文/乐年
这些日子,常骑着摩托,出了宿舍楼大门,到野外去散心。
当看到旷野里大片大片的耕地因无人耕种,竟然都成了荒地。
人来高的杂草,在春风中摇曳着,那些肥硕的野兔,在荒芜的田地里如入无人之境,肆无忌惮地奔跑着,跳跃着。
目睹这一切,我的心不由地悲凉至极。 是啊!
在如今经济社会里,伴随粮食价格的日益下降,化肥种子农药价格的上涨,土地在农民手里就成了鸡肋,几乎都进城务工了。
因而,田野里荒芜的田地,如雨后春笋一般,越来越多,触目惊心啊!
站在荒芜的田地旁,不由地忆起儿时的春天,父亲担心从责任田收获回来的粮食,不够全家人吃到年底。
于是,每年惊蛰雷动,大地复苏的时候,他总会手中拎把镰刀,肩上扛把镢头,往村外的阳坡上走去。
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星期天。早上,父亲早早地把我从被窝里喊了起来,说道: “走,跟我一块儿去刨坡吧!”
片刻后,我陪着扛镢头的父亲,出村往北,翻过三道山梁,再跨过一条小河,才来到干活儿的地方。
在我们面前是道黄褐色的土坡,这道坡约两丈来高,数丈长,几乎直上直下,非常陡峭。
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菅草、荆棘、毛蒿等,在春风吹拂下,摇头晃脑,怡然极了。
“草能长这么好,种上芝麻,黍子长得也赖不了!”父亲一边自语,一边挥动镰刀把杂草,一把把地割掉,然后打好捆儿,吩咐我,抱到地头,等待收工,把草扛回家,喂牲口。
太阳出来时,父亲高高地抡起镢头。这把镢头,足有尺半长,数寸宽。
镢尖锋利如刃,胳膊粗的树根,往往几下就被它斩断。整个镢头锃光瓦亮,刺人双目。
镢头的把柄及夯进镢头脑后的楔子,都由红色的枣木制作而成。
在家乡一带,在所有木料中,枣木这类木材是最结实耐用的。
人们无论用多大力气,都弄不折。 使用的日子久了,长长的镢头把儿被父亲的两手磨得极是光滑似玉,锃亮锃亮的。
果然,一镢头下去,父亲的脚下就刨出了黄褐色微微湿润的土壤。
我低下头,看到土壤里面夹杂着许多白色的草根及几条蜷缩着躯体的蚯蚓。
自小生长于农家的我,一眼就看出这种土壤十分有利于五谷的成长。
尤其这地方,处于阳面,光照又好,肯定会长出好庄稼的!
不过,这块荒坡,表层特别的坚硬,每一镢头刨下去,都需要用好大的劲儿。
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父亲,深深懂得开荒刨坡时,必须要去刨深、刨密才行!
因此,每次抡起镢头,他都要举过头顶,然后,攒足劲儿刨进土里。
于是,远远望去,那双紧攥镢头柄的手臂,分别鼓起高高的肌肉来,犹如大大的拳头一般。
在他身后的陡坡上,如滚滚波浪起伏的黄土地,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
没过多大会儿,父亲的额头和脸上就满是汗珠。他放下镢头,来到地头坐下。
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划上根火柴点燃,深深地抽了一口。
这是盒九分钱就可买到的“红满天”牌香烟,价格非常低廉。
他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眼睛,认真去打量着眼前的那道土坡,仿佛透过袅袅的烟雾,看到在金秋时节,这儿到处长满了喜人的庄稼一般。
于是,父亲的眼里就充满了憧憬的光芒。
抽过烟,休息片刻,他把脚上的黄球鞋脱下,将里面的黄土往外倒倒,穿好鞋,再把身上的棉衣脱下,身上仅穿着一件蓝秋衣,再一次站起。
太阳升得房来高时,他把身上的秋衣也脱了。光着膀子,继续刨起来。
为不使自己的双脚,滑下坡,他努力地站在刚刚刨过的土地上,犹如一尊钢铁铸造的神像,双腿岿然不动。
继续一下又一下地刨着。当看到有大块儿的土坷垃时,他将镢头把柄翻过,用镢头脑把它们使劲儿拍碎。
陡坡的土壤里的碎石、草根、荆柴根、树根,比比皆是。
于是,每当刨上几镢头,父亲就吩咐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捡起,捡到到地头不碍事儿的地方去。
不过一会儿,在我们身后的地畔上,被我捡到那儿的堆堆树根、碎石,烂草、犹如一座座五颜六色的岛屿耸立着,格外引人注目。
此时,在春天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下,父亲额头上的汗珠,和他手里的镢头,在阳光下相映生辉,彼此亮晶晶的。
就这样,他抡着这柄开山镢头,刨呀!刨呀!从清晨刨到了中午,又从中午刨到了天黑时分。
我明白,每当他刨完村北的荒坡,会再去刨村西的,还要去刨村南的,乃至去刨村东的……
从每年的惊蛰,一直刨到春分,从春分又刨到清明节,又从清明又刨到了谷雨。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每年春天,父亲都是这样劳作过来的。
一直到了他八十四岁高龄时,实在劳动不了,这个靠土里刨食的老农民才不得不告别镢头,告别开荒种地的岁月。
究竟这一生,他用坏过多少把镢头,恐怕连他老人家也记不清楚了吧?
那一年,在我和几个兄长的奔波下,让曾经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流过血汗的父亲,住进市区的省民政疗养院,以安享晚年。
记得有一天,在四壁雪白的疗养公寓,我曾经很好奇地问过他:“当年你开那么多荒地,不累么?”头发花白的父亲笑了笑,回答道:“累,肯定累。
不过那个时候心劲儿大呀,也就不咋觉得累了!”告别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由地再次琢磨,他老人家说的心劲儿。
开荒的心劲儿,不就是年夜饭里黄澄澄、甜丝丝的黏糕么?
不就是去看望亲戚,他手里那一瓶瓶喷香四溢的香油和黄澄澄的小米么?
哦!我的老父亲,却凭借着一柄老镢头,一粒汗珠摔八瓣的吃苦精神,把浓浓的亲情,把一个农民的本色诠释得淋漓尽致啊!
这,让我每当忆起他开荒刨坡的场景,怎能不感动啊?
注:图片与文字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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