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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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阿越看见了飞起来的雏鸟——其实那不能叫雏鸟了，它黑白分明的羽翼早己丰满，只不过她自己一厢情愿认为它还没成年罢了。

它像一只渡海的舟，在这昏暗的钢琴室内向发着光亮的窗口前进。

在那一天晚上，阿越把这件事的感受诉说给了手机的备忘录：

今天发现了值得高兴的事，希望不是幻觉……

随后把这一切通通删除，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安然入睡。

阿越发现自己出现幻觉的时候，是在初中，在那段时间里，从她出生以来吵了十几年的父母，从小就问她离婚后与谁共处的父母，不合的关系到了巅峰。她在家总是闷闷不乐。

而在学校里，性格孤僻的她与同学们相处得也不融洽。

阿越天生反应迟钝，一些性子霸道的人还总是用污秽不堪的字眼恶语相向。

在这样的状态下，最先变化的，是阿越的身体。

她从来不少吃三餐，肠胃一向健康。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肠胃却总是抽筋一般的绞痛。在人群之中，阿越开始听到谈论她、斥责她的声音。失眠更是如影随形，那偶尔出现的幻象倒成了最不必要的折磨。

教室对于阿越而言成了噩梦，请假的次数越发的多，直到妈妈带她从这个小小的县城到了大城市的医院里，用一纸诊断书让她以休学的方式暂停了噩梦。

阿越开始一段宅家的生活，对她而言再好不过，她惧怕人群，惧怕言语，惧怕汽车轮胎滚动的声音。

只有偶尔的时候，她会去小区里的一间小钢琴房里，那就是她见到那只宛如渡海一样飞问蓝天的鸟儿的钢琴房。

阿越所居住的小区，娱乐设施很少，没有羽毛球场，没有供老年人强身健体的运动器材，连花园里分岔的小路也没有，像一座灰色的废弃工厂。

只有在阿越所居住的单元楼一层，有一间室内乒乓球场，它和一间容纳30人左右的教室一般大。而小钢琴房就在它一面被门镶嵌的墙后。

没有人知道这间小钢琴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阿越自从休学后发现了它，她就非常喜欢它。

阿越在这间小房间里时，总会先把端正在琴下的钢琴凳拿出来，再坐下，就这样静静地发呆。

窗帘一直是拉上的，从她发现这里后，就从未拉开过，除了在那一天，突如奇来的好奇心让阿越看见了那只“雏鸟"。整个空间都是黯淡的，宛若夏天摇摇欲坠的夜空。

足以把自我封闭，足以把自我隐藏。

钢琴身上红色的绒布则永远像新娘的婚服。

现在是她休学的第六个月，第一百八十天。

她又一次像婴儿爬进母亲的怀抱一样，躲进了钢琴房。顺便带着妈妈给她买的手机。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她什么也没有做，一如既往无所事事。

最后，她深呼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一条微信：我好累，妈妈。

回复阿越的，是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会，点开了那条语音。

阿越听到了妈妈说话，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阿越放下手机，麻木的情绪因为过去和现在的涟漪聚成的浪花被击溃了。她抱住自己因厌食和失眠瘦弱的身躯，开始放声地大哭，泪水滚烫，仿佛有火在烧灼一样。

她仿佛又见到了那只破窗而出的鸟——现在，在阿越心里，它成为了一只半成年的鸟儿。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越虽然还未克服对学校的恐惧，虽然还未能克服对人群的恐惧却也能慢慢地走出家门，到一些人较少的地方了。

有一次，妈妈带着她去往这小县城里唯一的一座公园。

在那里，阿越看见一只白鹭在公园人工湖的水中清理羽毛，看见一旁的人造假山上一只黑背白腹的燕子站着——像她心目中那只破窗渡海的鸟。

在修学之后，阿越第一次笑着拿起相机，把可爱的动物给拍下来。

两年的时间匆匆而逝，在这期间，阿越重新上学，但她的成绩并不优秀，这使她来到了一所他人口中的“烂高中”。

不过，阿越己经不在意了。

在这所“烂高中"上课的第七天，她在卫生间的洗手池旁发现了一个同班的女孩子。

那位女孩的手上有一道道可怖的红痕，像是随时会渗透出鲜红的液体。

阿越的眼晴里仿佛又出现了那只雏鸟，她不自觉地问这个女孩子打了招呼："你好……同学，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女孩先是一脸震惊，随即快速甩手拉下袖子，朝着阿越的眼睛，满脸阳光灿烂地说："我叫阿雁，你又叫什么名字呀？"

阿越突然感到心里那只渡海的鸟己经彻底成年，它独自孕育了另一另鸟，而那另一只鸟，还在蛋壳中，急切地想要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