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走过了一半,校园里开始有黄叶飘落,白天变成阴天以后,空气的温度也凉得飞快。
高三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童天佑满面忧愁地扶着栏杆,又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看着楼下一个个正在往教室走的高三生,时不时咬一下嘴唇,间或深深地呼吸一下,鼻腔被凉凉的空气一刺激,紧接着呼吸道一阵痉挛——他狠狠地打了两三个喷嚏。
今天考试。童天佑翻弄着手里那几张散发着油墨臭味儿的有些发黄的粗劣纸张,一想到印在上面的作文素材也未必用得到,便不由得一阵恶心。
七点半的时候,整座楼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总有些班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同学动作很慢。而在理科三班,陈升又准时站在了讲台上,用他那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冷冷地看着教室的后墙,似乎巴不得连隔壁班的同学他都要监督一下。这个时间没有铃声,早饭以后,班里的学生到得齐不齐、学不学习全靠自觉。不过自觉一般都不靠谱,所以每个班的班主任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到教室里镇个场,就算懒懒散散的四班的范老头儿也不例外。
不过教室外面的走廊里还是会有几个大声背书的同学,算是一种热爱学习的象征,所以老师们一般都不会说他们什么,只要他们不觉得冷就好。十月走到后来,已经完全没有了炎热,就像今天,童天佑从站在外面开始,就一直时不时吸着鼻子。
“童天佑你感冒了吗?”也在教室外面小声背古诗文的程碧晨终于对童天佑不住地吸鼻子的声音感到了一点不耐烦。
“没有。”说话的时候,童天佑又吸了一下鼻子:“你在背古诗?”
“是啊。”程碧晨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语文该怎么复习,只能把必背古诗文记得更熟一些了。你呢?”
“我……”童天佑看看手里的作文素材:“我在看点素材吧,写作文也许用得上。”
“这次你一定能进年级前一百名了吧?然后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了。”程碧晨看着童天佑,淡淡地笑着。童天佑礼貌地微微摇头,接着身后响起走得很慢的脚步声,陈升从教室里出来了。
程碧晨背古诗的声音又在童天佑耳边萦绕,他不需要大声朗读,将手里的几张纸放在代替护栏的矮墙顶上,低头假装很认真地看着,一边想着程碧晨刚才和自己说过的鼓励的话。
上次可是落到了快四百名啊,自己这一次真的能考入年级前一百名吗?童天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一想到自己的名次,童天佑就想到夏炎说的有机会跟自己慢慢说的事情。然而过去几天,即便是童天佑单独碰见夏炎而问他的时候,他不是转移话题,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终于有一次,夏炎说到了童天佑关心的事情,可是他说“邝诚说只要你能够跟他坐在同一个考场,他可以什么都告诉你”。
童天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替邝诚担心。他们只不过是两个班级挨在一起的非同班同学,就算自己知道了一点别人心底背后的秘密,最合适的态度,莫过于将那些事情看作一阵突然刮起的风、一场悄然落下的雨。这本来就和自己无关,他却要用“坐在同一个考场”这样的条件来交换。学校分考场考试的时候,一个考场最多坐四十个人,也就是说,童天佑需要考入年级前四十名,他才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关于邝诚的秘密,而且大概率在这些秘密被说出来的时候,说者和听者都不会好受。
陈升从教室出来以后走得很慢,不经意间看到原来正在看书的童天佑摆弄起了手指。想起来自己班里这个在高一刚开始时成绩很好的学生最近遭遇这么大的挫折,陈升感觉自己作为班主任,有义务给童天佑一些督促和鼓励。
“你在算什么?”陈升问得很突然,他直接省略了叫童天佑的名字。仓猝之间,童天佑下意识地想要将手垂下去,却不小心被瓷砖的棱角磕到,小指和手掌连接的地方被磕破了皮,暗红的血液慢慢渗了出来。
“老师!我在想……这次能不能考得好一点。”童天佑看向陈升的眼睛闪烁着慌张,他一说完就赶紧低头去抚摸擦破皮的地方,右手食指的指肚上也沾染了一小团血液。
陈升对童天佑的回答表示满意,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行,你好好准备吧。去问问班长或者同学有没有创口贴。”说完,他把手插进衣兜里下了楼,童天佑则看着手上的伤口,“惊魂未定”。
“你没事儿吧?”程碧晨立刻朝童天佑靠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会被任何人在意的关心。
“没事儿没事儿,还好是左手,不影响写字。”童天佑抬起头对程碧晨略带感激地笑着,在一喷嚏打出来之前伸手挡了一挡,呼出的白气瞬间让眼镜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上课铃声照常响起,上午第一节课因为考试变成了没人管的自习。教室外面阴冷潮湿,教室里面闷热潮湿,许多人渐渐犯困,读书的声音在上课前就已经彻底停止,就连教室外面的走廊里,也没有人继续做学习标兵了。
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所有昏昏欲睡的人,童天佑对印在纸上的内容也失去了兴趣,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时不时瞟一眼坐在右边的程碧晨,她还在翻看着那本书。
“我上小学的时候,买过一本《安徒生童话》。”
童天佑成功吸引了程碧晨的注意。不过程碧晨也仅仅只看了他一眼,然后翻页,哗啦一声。
“不过后来我们用它来叠纸飞机了。”
童天佑自己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往程碧晨那儿靠近了一下:“你看的这本书叫什么?我周末也去书店买一本。”
程碧晨合上了书,将它递给了童天佑:“你要看吗?我可以先借给你看。”
童天佑连连说着“谢谢”,然后上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程碧晨回眸,笑了:“那就先放你那里吧,不要随便借给别人就好。”说完,她开始清点考试要用的笔。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所有人都开始拿好自己的东西,离开自己的教室,坐进考场所在的教室。童天佑也在走廊里往前走,感觉后面有人点了点自己的后背。他回头一看,夏炎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而邝诚一言未发,只是对自己点点头。
“你这次不在最后一个考场。”
童天佑听了之后有点不爽。虽然夏炎不过是在描述事实,但是对于同一个事实的不同表达方式真的会给人截然相反的感受。比如你说一个人皮肤白,你可以说“你长得真白”,也可以说“你一点都不黑”,但是后一种表达方式就算不会被误解为嘲笑和奚落,也多少让人觉得带着怜悯。
夏炎似乎看出了童天佑的不快,便收起了他那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生气了?我也没和你家邝诚在一个考场啊。”
夏炎这句话一出口,没等童天佑反应,邝诚先扑哧一声乐了:“夏炎照你的说法,你应该问童天佑是不是吃醋了。”
童天佑突然间很想伸手过去掐死邝诚,就感觉邝诚活该单身。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这么简单地想了一下而已,然后假笑着抬起头:“是吗?先不说了,我要赶紧去考场了。”说完便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邝诚收起笑容,抬头看向童天佑:“嗯。这次加油啊佑佑。”走出去两三步的童天佑在人群中回了一下头,隔着其他人对邝诚笑了一下,然后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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