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不了,我没办法和别人分享你。”
这天下班前,她收到了这样一条来自朱锦权的信息。
其实她知道,不过又是一次习惯性地挑事。
如果她这时候回点软话,周末两个人又会在一起吃饭。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回,随他好了。
四月十号,是她的生日。
但星期二的晚上总是不容易约人。
于是她决定把这个晚上留给自己。
提前下班,她来到进口超市。
决定了自己煮火锅,要买日本的加吉鱼,澳洲的虾。
今天的keep也不做了,就当是奖励自己,
毕竟,这个月也已经瘦了三斤。
她一直喜欢边吃饭边看攒下的电影,尤其是woody Allen这种,只听就行。
今天稍微有点特别,继续看woody Allen太不像话。
她决定看一看最近流行的电视剧,陈伟霆什么的,图个热闹。
她拍了拍清洗干净,排列整齐的食材,放在微博上,然后就开吃。
那瓶朋友从西班牙带回的红酒也终于被打开了。
从小她就有一种经营生活的天分。
几岁的时候玩过家家,一定要做一家之主。
指挥着一拨孩子,
你去洗碗,你去买菜,你去哄小孩。
而孩子们竟然也都很自然地会听从她的安排,里面甚至有比她大的。
现在她同样把生活经营的不错,
一切井井有条,
从宜家无印良品之类的地方买来家具,再用一些艺术味的小玩意装点。
异性朋友也常常留宿,
甚至夸奖她在airbnb上可以做很棒的房东。
但母亲却好像永远不能满意,
每次从老家来看她,
总归要唠叨,
你看看,这个东西摆着做什么,还不丢?
还有音乐,
她总爱用音响放,
母亲也觉得太吵。
至于解决伙食问题,
她一直就是很会做饭的,
求学、工作的经历早就使得她谙熟于此。
谈不上好吃,
但终归可以做出那么回事。
她打开手机,用那个社交软件看了看附近有没有好玩的人。
也顺手把刚拍的食材照片放在了相册里。
不一会,就有好几个男性用户给她发来了消息。
有采取极端角度拍摄的阳具照片,
有可爱的表情包,
也有一上来就干脆地问,约不约,
当然,还有人温柔地问她今晚吃了什么。
真是没劲。
直到有一个莱卡头像的人,对她的拍摄构图产生了兴趣。
这也让她有兴趣回话。
朱锦权,江苏人,26岁,照片上看起来中等身材,职业是摄影师。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为了庆祝生日,不出来喝一杯吗?”
他提议道。
当然是拒绝,早就决定了是属于自己的晚上。
这样的日子让他轻松地约到,
那还有什么意思。
在感情上,
她毫无疑问是一个主动出击者。
从小到大就是。
中学时,她以一个艺考生的身份学习。
在国美附近的商务写字楼里接受培训。
那时候,同班有一个复读的男生,留长发,立志要进美院。
但事实上,他画的很烂,至少可以说是平庸。
她喜欢上他,于是每天给他带早饭。
现在总结起来,
她的定义是,
这是一件不会让人后悔的蠢事。
而那个男生,现在好像辞了工作在创业什么的。
还是朱锦权好一些。
软件上聊的下去的话,
第一次约会很快就来了。
吃的是火锅,
火锅是非常保险的选择,如果聊天尴尬就可以一直煮菜,一直吃下去,
不像西餐需要慢慢按次序上来,中间空隙的时间充满着让人呼吸困难的危险。
不过,这样的难题没有发生,他们聊的很开心。
从库布里克到布列松,一拍即合。
然后这样的吃饭聊天就变成了十天半个月一次的固定节目。
半个月后,他们很自然地睡在了一起。
看电影,英格玛·伯格曼《婚姻生活》
放到三分之二以后,他终于忍不住带着手机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也顺理成章地开始玩起了手机游戏。
就是这样发光的小荧幕,好像在一步步蚕食着人们的生活。
而里面的秘密却又可以把人一下子推回到现实。
而现实又往往比故事里的精彩。
她从来不去看他的手机,
尽管有女性朋友经常和她分享经验。
事实上,
她始终坚信,如果看了,就一定会看到自己不想看的。
这也算是母亲给她的启发。
其实母亲和父亲很好的,
几十年了,几乎坚不可摧,
直到有一天,
母亲在父亲的手机上看到了一些抱怨,
生活的隐忍咯什么的,
当然,更致命的是,
诉苦的对象是一个女人。
也吵了,不过到此而已。
可是,这一下,
就好像小孩子玩的氢气球,
慢慢地就不是刚买回来的那种充盈了。
她的情感经历中,好像一直在寻找着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可以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给她一种依靠,
但是她的性格又重来不允许自己完完全全地被暴露给某个人。
朱锦权在某种程度上是符合她的定位的,
文艺的同时很现实,
对大多数问题都可以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时不时也会玩一点小浪漫,
绝对是讨女人喜欢的那种。
她倒是也沾到了不少他作为摄影师职业的便宜。
有次他拿到影棚的钥匙,去给她拍写真,布置成日式卧室的样子。
“要不要试试绑起来?”
他提议道。
荒木经惟之类的东西,莫名地在中国很流行。
于是好像是准备好了的一样,他就从道具箱里拿出了一捆红绳。
她一向没有SM方面的癖好,如果说是有轻微倾向的话,也不至于需要付诸实践。
但她的确有过那样想法的瞬间。
大学二年级,乍暖还寒时候,
那天下午,本来是艳阳高照,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就开始下雨,她就近跑进了红楼避雨。
整栋楼是木结构的,因为安静,地板踏上去的声音都会很大。
玄关有一个胸像,雕的大概是徐悲鸿之类的人。
斜对面房间的门开着,
她悄悄走进,一看,发现里面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一张画上调子。
这个男人她认识,是教立体设计的马楠,三十出头的青年教师,在新加坡学的油画,然后便回来教书,谣言里好像是和学院的女领导有些什么说不清的关系。
必须要承认的是,他的确有着很高的人气,顶着留洋艺术家的身份,英俊,衣服品味很好,喜欢穿白衬衫,每次进教室身上都有一股属于热带的香水味。
这样一个人却被指定教授不对口的三大构成,实在是奇怪的事。
她就这样悄悄看着他画画,他在修饰一副裸女画。
像高更?却有一种中国画的线条意识。
这大概是他在马来亚半岛时就形成的风格,
也办过些画展,
不过都是不痛不痒的玩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在脑中幻想,这个男人画不穿衣服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雨好像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似的。
她就真的在摄影棚里脱的只剩内裤了。
然后他就轻手轻脚地将绳子绕在她的身上。
“你很熟练?”她问朱锦权。
“还好。”
“工作中可以拍很多的女人吧。”
“是。”
“那么不穿衣服的呢?”
“也有。”
“你会有反应吗?”
“你说呢?我是正常的男人。”
“那你会和她们做爱?”
“看情况……”
“比如呢?拍一个被绑着的女人时?”
朱锦权好像在想什么。
这时,她摆脱了身上的绳子。
“算了,不想拍了。”
那天晚上,她穿了件奥特莱斯买来的丝绸吊带裙。
把她的臀部线条包裹的很好,
胸前有开叉,
面对镜子,她又开始嫌弃起自己的胸部来。
青春期的时候就早熟,她很崇拜美国电影里那种身材好看的女人,
那时每当胸部开始胀痛时,她就很高兴,觉得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部。
这或许是渴望成熟的意识,
但经历了高中和大学并没有什么起色的发育以后,
她才认识到,
种族差异是无法跨越的。
在lumiere吧里,
她发现有一个外国男人始终在盯着自己。
那男人在白人里并不高,也就175左右,但他有一张不错的面孔,夸张一点说,是很像james macvoy的。
至于身材,不胖也不瘦。
25岁上下吧,她猜。
那男人其实是和同伴们一起来的,也是一群外国男女。
但他好像在想什么心思,只是偶尔和他们搭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咽着那杯330ml的嘉士伯。
她本来就是无聊的,得到一个异国男子的关注好像不那么坏。
她为了作出一副镇定的姿态,她的目光被主观地驱使游离在酒吧内其他的东西上面。
比如,Beatles的唱片包装、王家卫的电影海报什么的。
但是,但这些注意点被用完以后,
两个人的目光就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事情发生到这个阶段,如果仅限于目光的交流就显得无聊了。
但是总不至于要让她主动抛出橄榄枝,况且,此时此刻,她好像并不很需要一次邂逅。
幸运的是,那男人主动走了过来,不管是被朋友怂恿的,亦或是做了某种决定。
他是走过来了,一只手依旧拿着还剩半杯的嘉士伯,另一只手好像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并不是一个老手,她暗自想到。
“hello.”
“hi.”
就是这样无聊的开场白。
所以是回我家?
总不能回交大的留学生宿舍吧。
在巴黎的时候,她有过一个法国人男友。
他瘦高,长相一般,但是也很聪明,读工程师。
性生活方面,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回忆,就是简单的流程,但他毛茸茸的白皙的腹部倒是不难看。
说到尺寸,好像也不比她的大学初恋大。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个摩纳哥男人的身上,机械式地摇晃,当她看到那张脸确确实实不是那个法国男人时,她才发现自己是有点走神的。
axel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胸部。
她突然一瞥看到了,床头挂着的那张Joseph Beuys的照片么,beuys好像正在直直地盯着她。
“merde!”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axel好像听到了这句,问道:“pardon?”
但这句脏话又好像是一剂兴奋剂。
让axel全身都为之一震,他马上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第二天早上,axel在临走前倒是说了些体贴的话。
不错,如果当成for one night 的话。
但是显然没完,
他们开始每周约会。
“说真的,你不只有我一个人吧?”
朱锦权问道,用微信。
不是语音、不是电话也不是当面对质,他的习惯就是会打字问。
“什么?”
“男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表达不满?
于是这个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他们仍然一起吃火锅,
她不太能吃辣,但是喜欢吃麻辣的火锅,
每次夹一点菜,入口,总要被辣的发痒。
或许她从这里得到了某种快感,
所以有人说火锅是一种色情的食物,
这点差不多。
朱锦权很贴心,每次会细心地煮她喜欢的菜,
在辣锅里煮,然后适时用清汤洗一洗再夹给她。
她倒是很依赖这种好意。
有一天晚上,她和axel从衡山路的bright出来,
那是晚上两点整。
也许是喝多了壮胆,
axel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说道,“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竟然就点头了。
“当然,我是你的女朋友。”
其实,说不说有区别么,他们早就在做着情侣的事情。
但是,也有差,
这样他和朱锦权就有差别了。
其实按照正常女生的标准,绝对是要选朱锦权的。
Axel是标准的无聊的男生,
喜欢分享鸡毛蒜皮,
喜欢运动,
和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抬杠又和好,
理解不了女性的审美,
但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女权支持者。
这一点正好和她犯冲,
她讨厌女权之类的东西。
伍尔芙倒不坏,
但是波伏娃之类的东西,
真的有人会读?
每次吃火锅时,她一定要点午餐肉。
因为父亲是军人,每次任务回来会给他带部队的午餐肉罐头,
简单煎烤就会发出迷人的肉香味,
那时候的军用罐头和现在的工业淀粉可不同。
尽管有许多这样或者那样美好的回忆,青春期过后,她和家人的关系好像就一直在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晚上偷偷在卧室里抽烟,剪Monica Vitti在的夸张发型,早恋被老师抓。
所有的这一切好像都是在故意惹他们生气。
但是现在她终于可以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和他们说点事情,
比如最近两个人再闹着离婚,她就时不时劝一劝。
如果朱锦权在约会的地点上实在没有新花样,他们就去“张小姐”
即便是在串串店,她也总是要点午餐肉的。
这天莫名其妙地很热,
大概是盛夏的前兆。
点完午餐肉,两个人就开始吐槽最近的综艺。
隔壁桌来了一群人,看样子是公司的团建。
看完几瓶酒,他们便聊起了必然要聊到男女间的事情。
酒过三巡,某个无聊的中年男人便炫耀起自己最近在女人方面的战果。
朱锦权好像终于等来了一个话头,
一边使着眼色对她说,“隔壁桌这种油腻爷叔最恶心了。”
于是就开始炫耀起半个月前的一次酒后意外。
“她绝对是有爽到。”
朱锦权这样总结道。
她面无表情,只是在红色的锅底里找午餐肉。
心里却是按按地笑着。
长大一点吧,说这样的一番话无法是想气我,
在axel的事情上扳回一城?
其实她也有想过,朱锦权对于自己是什么呢?
但每次她一想到,
他并没有对自己表过白,也不会用老婆、宝贝之类暧昧的词来称呼自己。
所以互相之间并不存在亏欠的问题。
她也想结束和朱锦权的关系,但是诀别的短信始终没能憋出来。
写字是麻烦的。
不久axel开始在一家中法合资的贸易公司实习,他也终于把印着jiaotong university的帽衫丢在一边。
在董家渡做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合身,至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了。
她看到axel的这一身行头,竟然不那么喜欢,不过是陆家嘴星巴克里的外国人打工仔又增一员。
有一次朱锦权问她,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此时,她正半眯着眼趴在他的胸口,大腿架在他的腹部上。
她的脚很凉。
“什么是我?”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而不是和别人。为什么我最终选择了你而你最终选择了我。”
她笑了,“不为什么,我从来不相信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某种原因。”
“我可以把你的看法理解成一种玄学吗?”他问。
“当然,我是相信玄学。”
她有时候又是一个很标准的嬉皮。
“可是,我一直坚持,一旦把某件事解释成一种玄学,那么他就抛弃了继续探讨下去的可能性。
甚至,这是一种逃避的方式,甚至这也是一种狡猾。
人与动物存在一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人可以把一件事解释成另一件事,所以我以为人是一种语言的动物。
如果爱情成为了玄学,那么你可以在适当的时机把他解释成不同的东西,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
朱锦权和她有一种很好的默契,他们常常决定一起读一本书,当然是各自去读,之后再交流看法。
发生这次谈话以后,他们曾经为了寻找答案开始读一本阿兰·德波顿的小书,叫做《爱情笔记》。
据说,他在写作这本书的时候仅仅21岁。
当时她就充满了怀疑。
人是不是有可能如此容易地认识感情的真相呢,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
或者说,存在这样一种敏锐的感情的天才?
阿兰在书中设置了一个情境,在一种理想的模型得出了一个人爱上另一个的数字概率。
但是她并不同意他的算法,我想两个人之间发生的爱情不太像基于大数据得出的可能性概率,
而更像小学时我们在考试中经常面对的连线题。
不存在谁更适合谁,而是一大堆选项之间的匹配。
她把这样荒唐的想法告诉了他.
他表示理解,但是仍然不完全肯定。
她就追问,理解为什么不可以肯定呢?
他说,你给我的不过是另一种说法,还可以有另一种。
于是,他们就不再讨厌类似的观念问题。
马楠的画其实是有被卖出去过的,
买家是本地的企业家张总,
买画出发点无非附庸风雅,准备挂在40平的办公室里的。
有一次马楠邀请他参观画室,作为验收的程序之一也懒得推脱,
于是拒绝了与朋友洗桑拿的约会,去红楼看了看。
画里是一个清纯的正在读书的女人,
这让张总想起来自己去当兵之前喜欢的一个老家的语文老师,
本来是谈的差不多的了,
回来就娶她,
但是后来她先嫁了个当地的公务员。
幸好有这么一件事,
让他发奋图强,去了省城做起买卖来,不然哪会有现在的张总。
这幅画他是很满意的,
他把画悄悄挂在自己家的书房,
至于办公室,他找马楠另外画了一幅山水。
那天在画室里,
老男人张总不知道怎么着就动了情,
给马楠说了年轻时候的那段感情故事。
“后来呢?你还见过那个女老师吗?”
“当然见过了。”
“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我都差点没认出她。”
“这是常有的事。”
“对啊,不像画,画是没有保质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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