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午后的阳光照在我的床边，窗台上的蝴蝶兰，花意正浓。白色的窗帘在风的吹动下显得更加缥缈。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美好，美好得有些不太真实。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我，还依稀记得那场噩梦。那场，几乎贯穿了欣欣最美好的年纪、足以摧毁她一生的噩梦。

那天晚上，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却突然收到了欣欣发来的消息。那一瞬间，我只觉五雷轰顶，匆匆收拾好，锁好店门，竟忘了叫车，一个人朝着江边狂奔了过去。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很久了，却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线。我只能跟着导航，在昏黄的路灯照亮的街巷里穿梭，还要留心脚下松动的路砖。终于到了江边，马路一下子宽敞了。信号灯一亮我就冲了过去，沿着江堤，搜寻着欣欣的身影，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出事”。欣欣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墩子上，见到我来，便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她的脸就像江水里湿漉漉的月亮，不知道哭了多久。额前的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眼睛都肿了。她却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示意她起来。“走，跟我回家。”我第一次用这样不容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话，偷偷用手攥住了她穿的帽衫的帽子。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欣欣显得很平静，但我清楚，她那如湖水般的平静之下，定是一片波涛汹涌。

回到家里，我把欣欣带去了我改造过的室内阳台。这是我最喜欢的空间，只要把与卧室连接的门关上，里面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坐垫、有小桌板，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坐在里面，慢慢地疗愈自己。平时我是不会让人随意进去的。

“我跟叔叔阿姨报过平安了，你可以在我这里待着，不过学校那边的假需要你自己去请。”我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欣欣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却放在了一旁的桌板上。“我不是有意给你添麻烦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从来没有过的语气。

“没事儿。”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便说：“你来得正好，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还准备去你学校找你玩呢。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架子上抽了一包纸巾下来。

欣欣并没有再哭，而是苦笑了一下，开始讲起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跑到你这里来吗？我这学期准备毕业论文，压力已经很大了。好不容易这周末没什么事，我想好好休息，结果我爸妈喊我回家相亲，怎么都推不掉。一大早就起床赶回家里，高铁上也没有休息好。结果见了面才知道，我的相亲对象，是以前上学时欺负我的人。他一见面就喊出了我那个时候的外号。我……我真的很讨厌那个外号！然后我就跑回了家，立刻收拾东西想回学校。可是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教养、没礼貌……她这么说我，我其实可以理解，因为我从来没有把我被欺负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那一刻我是真的很绝望，我就想逃离那里，但是我也不想回学校。所以，就一个人强行跑出来，来你这里了。路上，看到江边的风景挺好的，就在江边……坐了一会儿……”欣欣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眼神木木的，嘴角永远浮着一丝苦涩的笑。她试图用最轻松的表情来掩盖最沉重的决定。

她继续讲着，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的欣欣，她用她弱小的身躯，独自背负了这么多伤痕累累的秘密。她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被同学开玩笑。接着，就是第二次、第三次……她有去找过老师，但老师只当是同学间的打闹。她也试图向家长暗示过，但是家长总是重复着“一个巴掌拍不响”。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她最终中考发挥失常，没去成重点高中，而是去了一所不太好的学校。在新的学校里，她想努力学习，却总是被同学笑话，被阴阳怪气地说“爱学习干嘛来这儿呢”。老师也不用心教学，总是应付了事，她真的很想好好学，但是有些知识点老师干脆不教。如果她跟家里人提起这些，得到的只会是反复被揭开中考考砸的伤口，甚至是被全家批判一顿。慢慢的，她也就认命了，麻木地接受着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扔到她身上的纸团，那些无聊的恶作剧。那些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刺到她的心上就是一把刀。后来，很自然的，她高考也没有考得很好，即便她尽力了。于是，她被迫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城市、不喜欢的大学、不喜欢的专业，哪怕天天都泡在图书馆里，最后的成绩也就一般般。

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逼自己坚持，因为我早已没有退路。”

她说：“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但是，我怕我死了，就真的没有人知道我经历的这些了。”

她说：“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心理脆弱的人，但他们不知道，我真的一直在努力抗争。我一直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夜里走路，怎么都走不出去。”

原来，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经历了这么多黑暗的时光，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我虽然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却无法降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被同学追到巷子里勒索零花钱的事。只不过，我跟他们“血战”了一场，哪怕衣服都撕破了，伤口渗出了血，我也没有停止反抗。虽然最后被罚写检讨，还被记了处分，但那些人确实没有再来招惹我。但是欣欣，她的情况显然不是单纯的反抗就能解决的。我竟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不过说实话，你一个人跑了这么远，坐了这么久的高铁过来，一定很辛苦吧。”我拿了条毯子披在她身上，怕她着凉。

刚才说了这么多，愣是没掉一滴眼泪的欣欣，一听到这句话，终于如释重负地哭出了声。她的嘴角抽动着，似乎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眼泪倾泻而下。我连忙扯了几张纸巾放在桌板上，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她把纸按在脸上，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窗外一片寂静，对面的居民楼每一扇窗户都是黑漆漆的。房间里只剩下欣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在小桌板上慢慢伏了下来，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你别哭了，再哭，我心都要碎了。我这样想着，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没事的，哭出来心里就会好受点。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就会很难受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任何温柔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给了她一个浅浅的拥抱。

我把床让给欣欣，自己在沙发上躺下来。我有些困，但我不敢睡着，紧紧地绷着脑袋里的一根弦，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她的动静。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声音：

“你想改变过去吗？”

我一个激灵，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房间里什么变化都没有，欣欣已经睡熟了。可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失。

“你想改变过去吗？那就用你穿梭时间的能力来换。”那个声音很轻，就像在我耳边私语。

“我愿意，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一定是在做梦吧，但我又希望这不是梦。

“在心里反复默念你想改变的东西，你就能回到过去。”那个声音略带狡黠地说：“不过你想好了，破坏了时间规则的人，必将受到时间的反噬。”

“请让我回到欣欣初中的时候，让我和她成为同学，我要保护她。”虽然没有弄明白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在心里默念起来。我从来不信世间鬼神，之前也一直试图用科学的视角解释我的能力，但是这一次，如果真的能改变欣欣的过去，我愿意跟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做交易。恍惚间，我的意识模糊了，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无底洞，止不住地往下坠。

等我睁开眼，发现我身处教学楼的走廊，有一位老师走在我前面，带我去我的班级。

我看着教室的玻璃窗上映射出的我的影子，青涩的面庞，稚嫩的发型，是我初中时的样子！早秋的阳光照到我身上，我能感觉到热度，看来不是梦。

走进教室，老师让我向大家介绍自己。我一边介绍着，一边扫视着台下坐着的同学们，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了欣欣。她的旁边是一张空桌子。比起许多女生友好的微笑，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抱在胸前。老师安排我坐到她旁边，这正中我下怀。可欣欣却显得更紧张了，直到老师无意中的一句“你们都姓谷，相互之间认识吗”，一下子点燃了全场的哄笑。我看了看周围笑得前俯后仰的同学们，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真是一群幼稚的小孩子。”再看欣欣，她低着头，捂着耳朵，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

“别怕，哥哥来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大大方方地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说声“没事”。对付一群不懂事的初中生，我还是胸有成竹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真的可以就着这么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编出各种花样来。

有一次我和一个同学吃完午饭，去位于地下车库的小卖部买零食。结果看见车库旁的一堵墙上，赫然写着我和欣欣的名字。那颗大大的粉色爱心显得无比扎眼，几乎是每一个从旁边路过的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跟我一起的同学好心地告诉我，这个叫“表白墙”，所有被组成情侣的同学，不论真假，都会被写在上面。他还提醒我，一定要离谷欣欣远一点，这样才不会被她拖累，才能更好融入班集体。我问他，谷欣欣到底做错了什么。他面露难色，憋出来一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对她”。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惜他不知道，我其实不是初中生，所以我也不需要融入所谓的集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一边留意着欣欣的情况，一边努力认识、熟悉班上的每一个人。在这过程中，我发现，其实欣欣也有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只是那些同学，在欣欣被嘲笑的时候，选择了沉默。而老师，显然也知道欣欣遭遇的情况，不过，估计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愿意去管。

不记得是第几次看到欣欣被学习小组的成员孤立，这一次，欣欣大声地提出了控诉，却被老师以“破坏班级纪律”为由狠狠批了一顿，我终于愤然地去找了老师。我向老师提出，愿意一直和谷欣欣做同桌，给出的理由是她英语很好，可以多教教我，而我，可以帮忙开导她。老师狐疑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初中生不能早恋，你知道的吧。”

我一时语塞，看着眼前这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我尽量平息掉心里的怒火。如果不是我现在顶着一副初中生的躯壳，我真的想好好给他上一课。“老师，我和谷欣欣就是最单纯的同学关系。您也知道班上很多人议论我们，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我和谷欣欣没有什么……如果您还是不相信，大可以叫我爸来学校。反正，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可以保证我们两个的成绩都不会下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语气足够坚定，还是我主动提出了叫家长，总之，在短暂的惊愕后，老师最终同意了。

我哼着我最喜欢的歌穿过走廊，脸上带着胜利的笑：“我绽放在夜空，是最独特的焰火……”这下，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了。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为了欣欣的同桌，也成为了她最忠实的守护神。我拼命地学习，但是离开学校多年，初中的知识点对我来说已经非常陌生。理科还好，文科要记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这个时候，我就会让欣欣给我讲解。她文科很好，理科差点火候，我们正好互补。我总是将整理好的理科笔记给她，带着她，一遍遍地运用那些复杂的公式。有人笑话我们，我总是想方设法转移欣欣的注意力，比如有时我会请教她，某句嘲笑我们的话，用英语应该怎么说。这时候，欣欣就会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各种英文表达，进而也就没有工夫去愤怒、忧伤了。

日复一日，秋去春来，我能明显感觉到她活得没有那么累了，少女该有的活力逐渐显现出来。于是，我提出放学后一起练长跑，为即将到来的体育中考做准备。她耐力很好，有时候跑累了，她也不肯停下来走，而是迈着小小的步子，慢慢地跑，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夏天到了，她总是很馋柠檬茶。她说过，在初夏的雨天，坐在校车上，喝着柠檬茶，吹着空调，感受那淡淡的潮气，看着玻璃窗上的雨迹，是非常美的享受。于是，一到下雨天，我吃过午饭就会顺路去小卖部，给她带上一盒柠檬茶。

在我的竭尽所能的保驾护航下，欣欣的中考发挥得不错。我看见她从考场出来时，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该回去了。

我目送她离开，让她别回头，因为我的眼里蓄满了泪。这样，欣欣就能好好长大，就能开心地生活了吧。上了重点高中，遇到坏人的概率就会小些了吧。她之前还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我每次都说“几百年前是一家”。

“傻孩子，我们一直是一家人呢。”我喃喃地说。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起来，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带入了来时的黑色隧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而那个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破坏了时间规则的人，必将受到时间的反噬。”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顶像被凿开了个洞，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是全新的记忆！欣欣上了重点高中，终于可以专心学习，后来又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不由地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因为实在是太疼了，我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记忆都要混乱了，新的和旧的时间线交织着，像乱成一团的线，怎么都理不清。

就这样被吞噬进了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被巨大的力量按在床上，意识已经非常模糊，伴随着头疼，沉沉地昏睡了过去。隐约听见手机铃声响起，却完全没有力气移动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缓过来一些。虚弱地张开双眼，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