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六期：彩虹

1

张永安这几天如沐春风，因为，在大城市的儿子要接他们老两口去城里生活。

张永安和老伴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老两口在老家的县城生活，住着三居室的大房子，身体硬朗，退休金加起来过万，在这样的县城，日子过得很滋润。

儿子也争气，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几年的光景，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媳妇是城里人，还给他们老张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老两口每天的日子过得比蜜甜，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这个春节，儿子一个人回来过年，小孙子还小，儿媳妇在城里带孙子，没有一起回来，虽然儿子一个人回来过年，家里的气氛也和以往不一样。

张永安和老伴特意准备了好多儿子爱吃的菜，提前该蒸的蒸出来，该炸的炸出来，该炖的炖出来，该煮的煮出来，直到偌大的冰箱塞的满满的，张永安还特地买了几挂万字头，准备在除夕和过年期间燃放。

暮色渐低，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年夜饭看电视模式，开餐的鞭炮犹如锅滚了一般。

张永安隔一阵子给儿子打一个电话，这会竟然无法接通了，老两口开始担心起来，张永安心里也打鼓，但是仍一副轻松的模样：“现在日子好，交通也便利，治安更是好的让人放心，不会有什么事，估计是手机没电了吧”。

老伴眉头紧蹙，一边热已经凉了的菜一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小区的大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门口挂满了一串串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儿子总算回来了，果然是手机没电了。

儿子瘦了许多，满身的疲惫，老伴满脸心疼，一边催促儿子洗手准备吃饭，一边趁大家不注意，抹去溢出眼窝的泪水。

“春节期间人太多，要倒几次车，到咱们这的车辆还是太少，最后这一段包车回来的。”儿子坐在桌前，一边给老爸倒酒一边说到。

“妈，您也少喝一点吧，过年了，沾沾就行，图个喜庆。”儿子说着也给张永安的老伴到了一小盅。

张永安眉毛都飞上天了：“儿子给你倒的，你就喝一点，过年了……”张永安不愧是教书的，一句话就把一家三口拉在一起，又接着出口成章说了一大堆吉祥祝福的话，大家一起端起杯开始年夜饭。

“爸、妈，我和月月商量好了，想接您二老到城里生活，我们平时工作太忙，你们的小孙子还小，请的保姆月月不放心，爸，妈，你们到了城里，和我们一起住，我也放心，你们也能帮忙照顾一下小宝。”儿子放下酒杯，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小炒塞进嘴里。

“妈，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您到了城里，我就可以天天吃您做的饭了。”

儿子自顾自边说边吃，似乎没有看到懵怔的二老。

“我和你爸都去？”

老伴最先缓过劲来，认真看向儿子。

“嗯，您和我爸岁数大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到了城里和我们一起，我也放心，再说了，城里的医疗条件更好，爸和您的身体健康也多了许多保障。”

“先吃饭，过了年再说，去城里，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还有许多事要商量……”张永安对儿子的提议虽感突兀，还是郑重其事补了一句。

“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去，后天要和月月回门，到时候，您二老到了城里，每年咱们两家都能一起吃年夜饭了。”儿子接着张永安的话头话一说完，老伴的脸色就变了。

“只在家呆一晚上吗？还有几家亲戚要走的……”老伴的声音越来越低，看向儿子和张永安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爸、妈，亲戚不走了，赶回去还要去给公司领导拜年，月月的意思是，把咱这里的老房子卖了，凑个首付，咱们在城里换个大房子，这样，既改善了生活环境，您二老和您的小孙子都有了好的居住空间。”

儿子的话，瞬间把老两口炸的外焦里嫩。

“先过年，我和你妈商量一下再说。”张永安也认真起来。

“还商量什么啊，这是对咱们都好的事，月月希望尽快定下来，最好在二月二前后把城里的大房子定下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龙抬头吗！”儿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张永安看了眼老伴，没有言声。

儿子充满电的手机正在和儿媳妇视频，老两口围过来，看着视频里的儿媳妇和牙牙学语的大孙子，瞬间心都化了：“老头子，快，快给大孙子发压岁钱……”

张永安一边看着视频里的大孙子，一边用手机给儿媳妇转账，随着两千块到账，视频里的儿媳妇笑靥如花：“谢谢爸妈，这钱给小宝存着，等他以后上学了用。”

“小宝，叫爷爷……”张永安激动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一家人住在一起，含饴弄孙的美好画面浮现在眼前，对儿子的提议，心里也大概有了主张。

2

第二天一大早，到处都是鞭炮齐鸣，儿子吃了饺子就匆匆忙忙的返回了。

老两口坐在桌前，谁也不吭声，满脑子都是去城里生活这件事。

“你是什么意思？”张永安率先开口道。

“听你的，你应该有了主张。”这么多年，老伴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

“媳妇和儿子都商量好了……”张永安突然蹦出这样一句。

老两口明白儿子的难处，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儿媳妇面前是没有话语权的，既然儿媳妇都明确要求了，这件事八成就定下了。

“这房子必须卖掉吗？”老伴环视着住习惯的老宅。

“儿子他们刚工作不久，手里应该没有攒下多少钱，要换大房子就需要钱，咱们的以后不都是儿子的吗，早给晚给都一样，现在卖了给他们首付换大房子也算是正经事。”张永安分析的也有道理，老伴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张永安卖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春节期间，这样的消息传播的很快，再加上房子的位置在县城的中心，很快就有人联系看房。

现在房价正高点，位置又好，很快便达成了意向，老两口倒也痛快，很多家具和日用品也带不走，都折价半卖半送了，买房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很中意房子，计划五一结婚作为婚房。

张永安又召集一众亲戚一起吃了顿饭，既是春节宴请又是告别饭，那顿饭，一众亲戚全是羡慕的恭维，老伴却是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张永安则喝多了。

过了元宵节，老两口动身启程去了城里。

亲家作为城里的东道主，对老两口的到来表达了高规格的欢迎，提早在东来顺定了包厢，为老两口接风洗尘。

一家人坐在一起，整个包厢顿时其乐融融，小宝成了大家快乐的催化剂，一家人都围着小不点转，这样的画面和氛围让老两口觉得，来城里生活来对了。

张永安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把账结了，一顿饭一千多！张永安有点心疼，想想包厢里的幸福画面，又释然了。

儿子租住的房子虽是三室一厅，却是老旧小区的老房子，除了主卧稍大一点，剩下的两个房间都不是很大，现在一间又给小宝做了孩童房，老两口自然住在另外一间，虽不朝阳，勉强也算凑合能住。

买房子的事自然就提上了日程。

儿子他们提前做足了功课，早已看好了房子，精装修，拎包即可入住，老两口也没什么说的，直接拿出卖房子的钱，又从积攒的养老金里拿出一部分交了首付。

乔迁之喜又是一番吃喝庆贺，这次是在家里吃，张永安和老伴提前一天去超市买了许多肉菜，一大早起床就开始忙碌起来。

还别说，老伴的厨艺确实不错，一大桌子菜几乎都被吃光，亲家一家子不断的夸赞，让老两口酸痛的腰背挺直了许多。

一眨眼，老两口来城里快半年了，也基本习惯了固有的生活模式：早上起来喂小宝、带小宝、做一家子的早餐，吃过早餐，带小宝、买菜、收拾家、做午饭，中午喂小宝、照顾小宝午休、准备做晚饭、拖地……

老两口看着小孙子一天一个样，也不觉得累了，看着儿子每次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也觉得值了。

这天，儿子突然给老两口商量，准备和同事一起创业，他也需要注资，老两口二话没说又从养老金里拿出20万，张永安捶着酸疼的腰，看着费力抱着大孙子的老伴：“反正这些钱都是留给他们的，孩子创业是大事，也是好事……”

张永安说着，接过老伴手里的孩子，老伴欲言又止，忍着腰椎的疼痛哆哆嗦嗦的坐到饭桌前，摸出一粒止疼片，就着桌上的凉水咽了下去。

3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张永安和老伴到城里快一年了，也正好到了年关，小孙子也能拽着牵着手学步了。

张永安和儿子商量着过年备年货的事。

“爸，月月爸妈说我妈做的饭好吃，今年年夜饭不去饭店了，咱们两家在一起吃，您和我妈多准备点。”儿子说着，从老妈手里接过孩子，逗弄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妈右手扶腰痛楚的表情。

张永安看着儿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旁边微微佝偻着腰的老伴，叹出一声长气。

这一年来，这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小孙子买衣服、买玩具、买奶粉的钱都是老两口用的退休金，周六周日，亲家还过来蹭饭，准备的饭菜又不能太简单，到现在老本都快贴光了。

这个春节一起过，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过了年，张永安和老伴像是蜕了一层皮，忙乎饭菜、带孩子、打扫卫生、洗洗涮涮……每天忙不完的活计，老伴的腰疼越来越严重了，几乎每天都是硬抗着。

张永安不禁怀念起在老家的生活。

过了十五，年也基本过完了，儿子却传来一个惊雷：创业失败，不仅投进去的资金打了水漂，还欠下一屁股债，连房贷也还不上了……

小两口也开始不断的争吵，从一开始在屋里小声吵，到不顾及的在老两口面前吵，看着歇斯底里的儿媳妇和垂头丧气的儿子，老两口心如刀绞。

今天，小两口吵的更凶，张永安刚劝一句，儿媳妇竟然冲着他一顿咆哮：“也怪你，自己的儿子什么样不清楚吗？是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当初你就不应该给他拿钱！现在房贷还不上，还欠了一屁股债……”

张永安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魂不守舍走回房间，一辈子坚强的他，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委屈的泪水，他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哽咽出声，默默的任泪水肆意流淌……

这一晚，张永安失眠了，看着身边痛苦的老伴，他坐起身给老伴按摩腰，小区里夜灯的光，透过窗棂闪过老伴的面孔，他看到了两行流淌的泪痕。

老伴的腰疼越来越厉害了，很多时候疼得直不起来，张永安心疼老伴，家务活、看小宝、拖地……他全包揽过来。

小两口的争吵越来越频繁，老两口的状态也越来越糟糕。

中午，老伴一不小心没揽住小宝，小家伙摔倒在地，粉嫩的小手蹭破了一层皮，哇哇大哭起来。

老两口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张永安一把把小宝抱在怀里哄着，老伴忍住腰疼抓起小家伙的手心疼的吹起来。

小两口听到小宝异于平常的哭声也慌忙跑过来，儿媳妇一把推开婆婆的手：“你在干嘛！这样容易感染，会落疤的！”同时，从张永安怀里夺过小宝。

老两口尴尬的呆立在原地，看着儿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妈，怎么回事？咋把小宝摔成这样！”儿子关切的看着小宝，急赤白脸的质问道。

“你妈……”张永安看着老伴满眼眶溢满了泪水，硬是没有说下去。

经过这事，老伴一下子垮了，连着几天下不了床，张永安一夜间也苍老了许多。

儿子过来看望老妈，跪在床前，他才发现，一年多的时间，妈妈竟然满头白发！

“妈！儿子无能，对不住您！”

张永安出奇的平静，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有什么话就说吧，你妈我们能扛得住。”

“爸、妈，儿子不孝，月月说我妈的身体病的太重了，应该回老家好好休养……”儿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回老家休养！那里还有家吗？”张永安瞬间爆发了，他极力克制自己，死死咬着牙根。

这个家一下子安静下来，曾经美好幸福的画面永远定格在过去，偌大的家布满了令人窒息的感觉。

夜色在城市的灯光里变得迷离，在张永安眼里竟是那么的荒诞无稽。

“明天咱们就走！我订好了明天下午的车票。”老伴的眼里突然充满了光，张永安的声音又恢复到以前在老家才有的腔调。

“好，咱们走。”老伴没有问去哪，声音也恢复到了在老家才有的状态。

4

第二天一大早，老两口早早起床，做好早餐，给小两口留了一张纸条，就几个字：我和你妈回去了。然后，悄悄的离开了这个家。

人民公园的观光缆车上，张永安陪着老伴坐在最前一排，他扣住老伴的手，静静地随着车行欣赏着这个城市的风光，来了一年多，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城市，老伴静美的面庞溢满了笑容，在阳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

南下的列车像一条奔腾的巨龙，带着老两口奔向新的生活。

这是一个农家小院，简朴却又透着一丝祥和。

小院向前纵深的地方，是一个菜园，满园壮绿，这是老两口这几个月的成果。

“当初，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

张永安带着歉意，看向老伴，似乎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老伴坐在菜园旁边的马扎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粥快凉了，温热刚好喝，这里的水养人，熬出来粥带着一股天然的香甜。”张永安没有在意老伴没有回应他，老伴来到这里，就喜欢上这里，喜欢宜人的气候，喜欢这样充满人间烟火的生活。

“以前是我错了，不该对孩子大包大揽，孩子们长大了，应该承担养家育儿的责任，我太偏执了，不懂的顺应天时规律，让你受苦了。”张永安满脸歉意，真诚的对老伴说。

“是呀，我们老了，要有尊严的老去，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咱俩的退休金花不完，这个小院，一年租金才两万块，我很喜欢这个院子，这里的物价也便宜，水好气候也好，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的？”老伴脸上泛着红润的光，还是没忍住问出声来。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就是来这里你见到的那个，两年前和老伴来到这里，租下一个院子，给我说过挺好的，当时，咱们老家又回不去，就给他联系来这里了。”

“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

暮色低垂，慢慢漫卷而来，西方的晚霞渐渐没入黑色，那最后的一缕彩光，映照在老两口的身上，像是渡上了一层甜腻美丽的巧克力……

龙猫有鱼 . 走在朝圣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