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旧蒲扇

楼下便利店门口，卖冰棍的大爷正摇着把蒲扇纳凉，浅黄的扇叶“哗啦哗啦”响，风里裹着点绿豆冰棍的甜香——我盯着那扇叶看了会儿，忽然就想起奶奶的旧蒲扇，想起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扇叶摇得慢悠悠，说“妮儿，过来凉快凉快”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软得发慌，像被夏天的晚风轻轻拂过。

那蒲扇是蒲草编的，比我的两个巴掌还大，浅黄的底色被太阳晒得发暗，边缘缺了个巴掌大的口，是我九岁那年，抢着扇风时没拿稳，摔在石头上磕的。当时我吓得快哭了，怕奶奶骂，她却只是捡起来，用手指摸了摸缺口，笑着说“没事，缺个口不耽误扇风，还省得沉”。后来她找了块我穿旧的碎花布，用粗针线把缺口缝了起来，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小虫子，却把边缘包得严严实实，说“这样就不会刮着咱娃的手了”。扇柄是根细竹条，磨得发亮，末端拴着根红布条，是奶奶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布条洗得发白，风一吹就晃悠悠的，我总爱揪着布条玩，把蒲扇转得像小风车。

我记事时，那蒲扇就没离过奶奶的手。每年立夏一过，天刚有点热，奶奶就把蒲扇从衣柜顶上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揣在怀里。白天做饭，她把蒲扇放在灶台边，炒完菜就拿起来扇扇风，油烟混着蒲草的清香，飘满整个厨房。我总爱凑在旁边，伸手去够蒲扇，喊“奶奶，我帮你扇”，她就把蒲扇递过来，看着我踮着脚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娃真能干，比奶奶扇得还凉快。”可我扇不了一会儿就胳膊酸，把蒲扇扔在一边，她又捡起来，继续慢悠悠地扇，说“奶奶胳膊粗，有力气”。

夏天的晚上，蒲扇最忙。吃完晚饭，奶奶把凉席铺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再搬个小马扎坐下，我趴在她腿上，她手里摇着蒲扇，一边扇一边给我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去山里采蘑菇，讲太爷爷怎么教她编蒲扇，讲以前村里的萤火虫有多亮。蒲扇“哗啦哗啦”响，风软乎乎的，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槐花香和奶奶身上的肥皂味，特别好睡。我常常听着听着就犯困，口水蹭在她的布裤上，她也不擦，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蒲扇还在慢慢摇，怕我被蚊子咬。有次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奶奶还坐着，蒲扇放在腿上，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却还时不时伸手给我盖盖小毯子。我拽了拽她的衣角，说“奶奶，你也睡”，她才把我抱回屋里，蒲扇始终攥在手里。

有次我发高烧，夏天的夜里热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摇着蒲扇，扇叶几乎贴在我脸上，风软得像棉花。她扇一会儿就摸摸我的额头，嘴里念叨“快退下去吧，别让咱娃遭罪”，蒲扇摇得更慢了，怕风大吹着我。我迷迷糊糊中，看见她的影子在灯底下晃，蒲扇的红布条飘来飘去，像颗小小的星星。天亮时，我的烧退了，却发现奶奶的胳膊肿了，她笑着说“没事，扇了半宿，有点酸，歇会儿就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怕吵醒我，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摇蒲扇，胳膊都僵了。

秋天的蒲扇不扇风，却成了“晒物架”。奶奶把晒干的红枣、桂圆放在蒲扇上，摆在窗台上晾，说“蒲扇透气，晒得匀，还不会沾灰”。我总爱趁她不注意，从蒲扇上抓两颗红枣塞进嘴里，甜得眯眼睛，她看见了也不骂，只是说“少吃点，留着冬天熬粥”。有次我把蒲扇碰倒了，红枣撒了一地，我急得快哭了，奶奶却蹲下来，跟我一起捡：“没事，捡起来擦干净还能吃，粮食金贵，不能糟践。”她捡红枣时，我看见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蒲草的碎末，却把每颗红枣都擦得干干净净，放回蒲扇上。

冬天冷，蒲扇就被收进衣柜里。奶奶会把蒲扇擦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棉袄旁边，说“蒲扇能吸潮气，棉袄不会发霉”。我总爱趁她不注意，把蒲扇拿出来，假装是“大蝴蝶”，在屋里跑来跑去，红布条飘在后面，像蝴蝶的尾巴。有次我把蒲扇的扇叶弄破了一根，奶奶用细针线把它缝好，说“这蒲扇跟着我好几年了，得好好爱惜，明年夏天还能用”。

后来我上了小学，要去镇上读书，不能天天跟奶奶待在一起了。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时，奶奶都会把蒲扇塞给我：“拿着，路上热了扇扇，别中暑。”我把蒲扇揣在书包里，走在路上，偶尔拿出来扇两下，风里好像还带着奶奶的味道，比太阳还暖。有次我把蒲扇弄丢了，哭着给奶奶打电话，她却说“没事，奶奶再给你编一把，旧的丢了就丢了，咱娃别哭”——可我知道，那把蒲扇她用了好几年，早就有感情了。

上初中那年，我去县城住校，很少回家。每次周末回去，一进家门，就看见蒲扇放在我的床头，上面还放着两颗红枣。奶奶说“知道你要回来，把蒲扇找出来晒了晒，晚上扇着凉快”。我拿着蒲扇，发现扇叶又破了几根，奶奶补的针脚更歪了，她笑着说“老了，眼睛花了，缝得不好看，别嫌弃”。我摇着蒲扇，风还是软乎乎的，却发现奶奶的手不如以前稳了，连拿蒲扇都有点抖——她老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摇着蒲扇给我扇半宿风了。

去年奶奶走了，我回老屋收拾东西，在衣柜里找到了那把旧蒲扇。扇叶更黄了，边缘的碎花布补丁也褪了色，红布条快磨断了，却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妈妈说“扔了吧，留着也没用了，看着伤心”，我却没扔，找了块布把蒲扇擦得干干净净，带回了自己家。

现在我的书桌角落里，就放着奶奶的旧蒲扇。夏天晚上加班，我会把它拿出来摇两下，风软乎乎的，好像奶奶还在我身边，说“妮儿，别太累，歇会儿”。有次朋友来我家，看见蒲扇说“这蒲扇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啥？”我笑着摸了摸扇叶上的补丁：“你看这缺口，是我摔的；这补丁，是奶奶缝的；这红布条，是我的旧棉袄拆的——这里面装着夏天的晚风，装着奶奶的故事，装着我小时候的梦，扔了，我就找不着奶奶了。”

其实我知道，那把旧蒲扇早就不是普通的蒲扇了。它扇过夏天的热，挡过秋天的灰，藏过冬天的暖；它见过我满地跑的欢闹，听过奶奶的唠叨，也装过我们祖孙俩在槐树下的悄悄话。每次摇起它，“哗啦哗啦”的声音一响，我就像看见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蒲扇，笑着说“妮儿，过来凉快凉快”。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这把旧蒲扇还在，我就知道，奶奶的爱还在，那些暖烘烘的、满是晚风香的日子，也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