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有故事的人》 5

《成了有故事的人》 5

护士让我脱下T恤，我才有机会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外观。黑色T恤上，领口、肩部和后背是一道道的白色汗渍，前胸点缀着血迹。劳动裤色着也不均匀，本来军装绿的裤子，快成浅灰绿了。也是公司以前发的，有四年多了，膝盖以上已经磨破了，可以看到里面的口袋。我前几天用缝纫机修补了一下，铰下长出来的裤腿来补，补好后老婆孩子都看不出来，我还得意了一阵子。现在裤子的腰部膝盖部都缠绕着汗渍，膝盖部分新加上了血迹。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堪入目。我都没有嫌弃自己。

《成了有故事的人》 5

护士把我的T恤和那块带血毛巾放进同一个袋子里。拿湿手套要帮我擦身体，我把手套接过来自己擦。脖子和头发上都有黑锯末，脸上也有，不过我不敢擦脸。手套擦几下就变成黑色。一直换了五六个手套，也没有擦出原色。将就着吧。她帮我穿上一个红色斑纹的白倒褂。下摆可以盖到膝盖，膝盖以上立马显得清爽多了。我的体态也跟着舒服了很多。

医生托着手机进来了一次，好像在学什么东西，又绕回去。我看着他走路的样子，又产生不靠谱的想法。如果缝不好，疤痕肯定难看，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后来，医生终于坐在了我面前。开始用英语问我，“你说英语吗？” “不说” 。我说了不说，他置若罔闻，又用英语问，“你动过手术吗？” 我本身英语不是太好，说比写更不好。到法国后，被法语一干扰，英语更加蹩脚。有人问我会不会说英语时，就干脆说不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法国人的英语发音很多时候不按英语规范，而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并且他们不自知。例如，英语里一些开音节，像一个元音字母加一个辅音字母后面加一个不发音的e，如bike,name 等，应该读成相对开音节，他们会直接读成闭音节。交流起来就非常困难。

就像“妹的银钱哪” ，他们说“妈的迎亲哪”。

我说了不说英语以后，他还是用英语问我，就觉得他很好笑。不过我还是回答他了。后来我在想，会不会他的英语也是只有那两句，憋在心里难受。说出来可以展现一下才华，会讲一点儿中文，英语也能说。多有语言天赋哪！也说不定这两句英语是刚才端着手机学的。

然后，他就用法语问我，“有过敏反应吗？”“没有”

“抽烟吗” “不抽”

“喝酒吗” “不喝”

我发现这些都是万年问题，并且重复问。

“是工伤还是自己在家修理？” “自己在家修理”

“家庭医生是谁？”

我的家庭医生的名字很复杂，是双姓，我慢慢地说着前面，他就把后面补充上了。还对着旁边的护士说“是XX医生” 听语气好像家庭医生在本地很有名。口碑还不错，她以前在医院工作，后来自己开诊所了，病人很多，以至于不再接受新的病人了。当时纳入她名下也是用了点儿心眼的，在此不表。

医生最后说要把我转到别的医院，是一家专门医院。

他说需要专业的医生来缝嘴唇，以后笑容才会好一点儿。

我出院以后才了解了一下，那是一家专门的五官科医院，脸部有一个专科，还包括美容外科。

我听后，心里都快笑出来了，然后强压住笑意问他 “有多远？” “几公里”他回答，后来知道将近50公里。

“怎么去？”

“救护车送过去”。

后面的话我感觉他带着开玩笑的意思。

“外面有人可以送你吗？” “我儿子在外面，可是他不会开车”

“这里有车站，可以坐火车去，或者别的交通工具” 他说

“有飞机吗” 我顺着他的话问他。也有调侃的意味。

他想到让我转院体现了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在这里应该感谢他。后来那家医院确实很专业。

医生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就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在我胳膊上扎针，扎得有点儿疼，但看样子也是一个很认真负责的人。

转院对我是个好消息，就不用担心他们的技术水平了。但也说明伤得挺严重的。另一层担心也马上袭上心头：转院肯定耽误时间，肌肉坏死了怎么办？现在是下班时间，也可能会遇上堵车。我不知道伤口的最佳时效是多久。我就把意识集中到伤口上，闭着眼睛想象着让伤口维持鲜活，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嘴唇拜托！拜托！

我经常会用意识来治疗自己，有时候感觉哪个地方不对劲，我就会把头脑放空，身体放松，把精力集中在那个部位，那个部位真的会给我回应。我也没有科学根据，是我妈去世以后，才发现的这个才能。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医生正在电脑上填资料。

我问护士，到那家医院需要多长时间？她说 50分钟。

“什么时候能走？”

“要看有没有空闲的救护车”

听到这些，心里被泼了一瓢冷水

我看到墙上的时钟指在6点半，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我受伤应该在5点半左右。

就对医生说，我受伤的时间大约是5点半左右。他把资料拿过来，在上面改了半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改这么久，当时他怎么写的，难道真的是写“昨天”？

一个女护士趴在门框上，对我身边的护士说“如果要转院，那边有一辆救护车，正好要走，去问一问呀？”

“材料都齐了，就等验血报告” 她一边说一边走出去问救护车。

我心想，还是有认真负责的人！ 同时也在抱怨，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等验血结果呢？去新医院，边等边验不可以吗？或者人先走，化验结果再传过去也行呀？我正在那里着急，这时刚才的那个男护士走过来，象征性地问我怎么样？

我立马“碰瓷”，说感觉不舒服，是希望他们赶快安排转院。并且顺势进入半昏迷状态。他们却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