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进语文组办公室,我有一丝胆怯,扫视一圈正要说话,一个壮汉抬头问我,你是新来的何老师?我唯唯道是。他指着身旁桌子说,这是你的办公桌。我过去,站他旁边。他叫我坐下,转头说,大家稍停,认识认识新老师。老师们抬头看着我,我介绍了自己。壮汉接着说,我姓吴,是组长,叫我老吴就行了。
我笑了笑,他又指着旁边男老师说,这是孙大老板,家里有煤矿。是我校首富。孙老师连连推让,他俩纠缠一会儿,老吴指着对面女老师说,这位美女是赵老师。我打了招呼,坐回椅子。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个头不高,留着一撮奇怪的山羊胡,目光深沉,夹着一丝忧郁。他没打招呼,径直坐在我对面。老吴大喊一声,老曹!快来认识新同事,这是小何,刚大学毕业。老曹冲我咧咧嘴,勉强一笑,我点点头。他没说话,低下头,翻弄桌上的一摞书。“首富”孙老师调侃道,老曹!别翻你小说了,没人出版,也卖不了钱。咱俩合伙儿买彩票吧。他妈的,上周有人在对面彩票店中了一亿,命真好!老师们一阵哄笑。我注意到,老曹翻的书是自己打印装订的。老曹顿了顿,忽然对我说,你也是中文系毕业的?他的口音有点儿怪,我慌忙说是。他没再说什么,拿出了抽屉里的教案。
办公室很热闹,几个老师朝夕相处,天天狂聊各种娱乐八卦、家长里短。老吴的老婆是政府小头目,官不大,据说权力不小;赵老师的爱人是麻醉科大夫,每次手术都能拿红包;孙老师村里有煤矿,手头的股份至少价值千万。只有老曹,从不主动搭话,别人也对他爱理不理。老吴有次在私底下跟我说,老曹啊,你听他口音,就知道是个南六县的穷光蛋。四十好几的人了,幼稚得像个初中生。本县位于我市北部,开采煤矿,一夜暴富,很瞧不起南边那几个没有煤矿的穷县。
时间久了,我逐渐了解了些老曹的信息。他大名曹卓然,南六县人,十年前来这儿教书,县城经济大爆发,别人纷纷做生意、入股煤矿,只有他按兵不动,埋头写作,结果离了两次婚,只有一个儿子,开学就高三了。老曹没自己的房子,和儿子一起,住我们那栋单身公寓。有天早上,我正出门,老曹突然在走廊上叫我。他小跑过来,脸上很兴奋,拽住我的手说,小何,我今天要去市里参加一个创作研讨会,下午回来,有出版社要出我的书!上午的课,就有劳你了,也别讲什么,看着学生就行。我俩上课时间不冲突,我就答应了。中午上完课去教师食堂,我远远瞧见老曹一个人坐在角落。打了饭坐在老吴桌上,老吴对我说,小何,看看人家老曹,真是爱学生,研讨会还没开幕,怕耽误上课,先跑回来了。好老师,好老师!说完还冲老曹竖起大拇指。老曹冷冷地坐在远处,一勺一勺舀着米饭。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这个点,别的老师都不在。门一晃,老曹进来了。他一声不吭地坐我对面,点根烟抽起来,办公室有点儿闷,我起身开窗户。老曹掉头对我说,小何,再麻烦你帮个忙,帮我把这本小说录成电子稿,我直接发给别的出版方,我付你三百劳务费,说着,掏出钱放我桌上。我赶忙说,老曹你太客气了,别这样。他用力盯着我,我无法拒绝,只好把钱收起来。老曹的小说大概十万字,文笔很好,故事性很差,和散文差不多,基本上写附近十几个县的交通地理、风土人情。我发现他对本市各地奇奇怪怪的民风民俗非常了解。
二
按规定,新教师要去乡镇支教一学期。第二学期,我被派往八十公里外的一所乡镇中学。临行,老师们为我送行。我溜出酒席透气,碰到洗手间出来的老曹,我问他投稿情况,他深吸一口烟,默然无语。我又问,你儿子这学期要高考了吧?他点点头,隔一会儿叹气道,现在读大学越来越贵呀。我没法儿接话,打算回去。老曹又问,你去哪个学校支教?我说叫南头镇中学。他愣了一下。
南头镇中学是一排七孔窑洞,中间三孔是教室,右边两孔是男女生宿舍,左边两孔,靠边的是教师宿舍,另一孔则是办公室。中间一个大院子算是操场,南边三间平房本是库房,收拾好一间,成了我的临时宿舍。支教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刚来的年轻女老师。校长是本镇人,家离学校不远,另外三个男老师也一样,那间教师宿舍,现在供支教女老师住。女老师姓曹,她说自己是某个乡村教育慈善组织的志愿者,无偿来这里支教,听她说完,我们都很感动。
支教很辛苦,学生少,年级多。我上两个年级的语文、历史。曹老师负责英语,在课堂上总是手忙脚乱,看样子并没有教学经验。有天大家一起吃饭,说起本市的地域黑。大家都说南六县人被黑得最惨。曹老师笑说,她就是南六县里的吴县人。我觉得凑巧,老曹也是吴县人,就问她,你认识城里教书的曹卓然吗?她愣了愣,随即说,认识啊,还是一个村儿的呢。我说,好巧啊,怪不得你们都姓曹。
曹老师上课一般,却很受学生欢迎,尤其是女学生,简直把她当亲姐姐。原因很简单:她对学生是真好!她给学生买文具、课外书,甚至衣服。她做得一手好菜,常做一大桌子,请学生吃饭。乡村娱乐少,她买来全套音响,带着学生们K歌。我打心底佩服,自愧不如。
元旦前一天,曹老师来找我,她说,下午放假,你带男生大扫除,我带女生去村子里慰问老人。我说,好啊,不过,还是我带男生送东西,你们女生大扫除吧,天冷,路又远。她打趣说,老人更喜欢女孩子送的礼物,你们男生讨嫌。我只好答应。傍晚,曹老师才带着女生们回到学校,个个累得够呛。女生们跑进宿舍,一个女生喊道:炕怎么冰凉?火炕坏了。我们进去检查,炕确实不热。乡村没暖气,都是睡火炕,大火炉连着炕,生火,热量沿着炕底管道散布开,能保温很久。现在火炉连接炕底的口子堵上了,热气传不进去。曹老师有点儿担心,想了想说,睡冷炕会感冒,这样吧,女生今晚睡我宿舍,睡不下的,到附近居民家将就一晚,明天再修。女生们听说要跟曹老师睡,激动地争抢着,被安排到村民家的女生们很不高兴。
晚上,曹老师来我屋里串门儿,我们刷了好几集美剧。一眨眼过了十二点,外面黑魆魆的。她起身让我送她回去。到了宿舍,她敲门,里面没动静,发力敲,还是一样。她看了我一眼,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用力踹开屋门,曹老师大喊,煤气中毒!我慌忙打开门窗,我们合力把炕上的五六个女生抬到门外。这里手机没信号,我一口气跑到校长家,用座机打了120。
只抢救过来两个,另外三个女生死在急救室里。一个女生醒来说,走了一下午,她们很累,躺下就睡得很死。曹老师则泣不成声,埋怨自己没把炉里的炭火压灭。
三
新学期开始前,我决定辞职。在教育局办完离职手续,我一时兴起,让工作人员查一查南头镇的曹老师。他搜索后说,教育系统没这人。我又问他有没有那个乡村教育慈善组织,他查完说,慈善机构的教学活动,得在教育局报备,没看到这个组织。我很诧异,但马上要离开此地,也管不了那么多。
高考中考刚结束,满大街撒欢的学生。有人在身后叫我“何老师”。我回头,隐约记起是南头镇的学生。我问她干吗?她说中考完在城里逛几天。我想起她妹妹是煤气中毒死的,就对她说,你妹妹的事我很难过。她想走又转身跟我说,妹妹出事后,本来要马上下葬,城里来了个姓曹的人,好像也是老师,还是我们曹老师的叔叔,他跟我爸说,有人愿意出几万块买我妹妹尸体,给自己死了的儿子办冥婚,我爸答应了。我呆了好一会儿,问她,那两个女生呢?她说,一家没答应,另一个也卖了。我妹算运气好,和她结冥婚的是个年轻人,家里又有钱,那个女生一两万就卖了。我无语,又忍不住问,你妹妹卖了多少?她停了片刻,有点儿得意地跟我说,整整四万。
街头阳光刺眼,我恍惚想起老曹小说里的一段,他说,吴县的人,经常用二十万买年轻姑娘的尸体办冥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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