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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净火出琉璃
巷尾琉璃坊的炉火终年不熄,秦师傅却常在炉前蹙眉。
新收的学徒阿青,本是块灵透料子,近来却蒙了层浊气。
他白日里与邻街几个赌棍厮混,入夜便伏在琉璃案上长吁短叹。
秦师傅默默看他将上好料坯雕得东歪西斜,刀锋游移处,如心神涣散。
那夜暴雨如注,秦师傅掀开窑门,热浪裹着碎语扑面而来。
阿青正向赌友抱怨东家苛刻,炉火映着他眉间怨气,竟似给琉璃蒙了层阴翳。
秦师傅不言,只取过一件半成品细看——澄澈的料体里凝着几粒微小气泡,如怨恨在心底滋生的霉斑。
他忽将琉璃掷入冷水,“滋啦”一声锐响,惊得阿青猛然抬头。
碎片在青石板上绽开冷光,秦师傅的声音穿透雨幕:“浊气入骨,纵是火炼千遍也难成器。”
次日拂晓,秦师傅引阿青登后山。晨雾锁住深谷,草木皆隐没于灰白混沌。老人指着脚下:“你看这雾,能吞下整座山峦。”
又引他至崖边孤松旁——那松扎根石隙,针叶凝着露水,竟在混沌中撑起一隅青翠的澄明。
“人如草木,”秦师傅轻抚松干,“无力驱散漫天雾障,却可自守一寸清光。”
师徒遂于崖顶筑新窑。阿青搬运石英砂,肩头磨出血痕;秦师傅调和陶泥封炉,十指皲裂如老树根。
当窑火初燃,秦师傅取出一匣珍藏的紫英石粉:“琉璃如人心,杂念如杂质。此石粉入料,可吸浊气。”
烈焰吞吐间,阿青望见师傅沟壑纵横的脸被火光镀亮,眼中映着两簇不摇的火焰。少年忽觉心头淤塞之物,正随汗水蒸腾消散。
开窑那日,云海奔涌如沸。
秦师傅钳出熔融料团,赤红流质在铁杆上蜿蜒。阿青屏息以铁管承接,俯身吹塑。
气息穿过管身,料团渐次舒展成瓶形——奇妙的是,那料体竟无半点杂絮,清透似冻住的山泉。
少年转动铁管,琉璃流光映着他眸中初醒的清澈,仿佛某种沉疴被火与光彻底焚尽。
瓶成,置于松枝间承接晨露。阿青俯看谷中雾海翻腾,山脚的琉璃坊已缩成模糊灰点。
他恍然顿悟:昔日沉溺于患得患失与怨怼泥潭,不过是雾海一粒微尘;真正的澄明不在驱逐黑暗,而在心中筑起那座不染尘埃的净炉。
山风拂过,琉璃瓶轻颤,瓶中清露折射出七彩虹光,恰似少年心头重生的光焰。
下山时,阿青默然绕开旧巷。炉火重燃处,他新制的琉璃盏在灯下流转清辉。
秦师傅以枯枝轻叩盏壁,清越之音穿堂而过:“此声如心音,杂质尽去,自有天籁。”
坊外夜色如墨,盏中一点柔光却稳稳浮在黑暗之上,不飘不摇——那光焰虽微,却足以照彻方寸,烛照自身。
人世间多少迷茫困顿,原非源于黑暗之浓重,而是心火蒙尘而不自知。真正的觉悟,是懂得浊世如雾障虽广,守住内心一炉净火,便能自成天地。
琉璃如此,人生亦然:纵使身处无边夜色,只要内在的火焰足够纯粹而坚定,便能在混沌中辟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光明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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