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又一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窗外是南方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玻璃幕墙反射着冷蓝色的光。她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喉咙有些发紧。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却记不清梦见了什么。
床头柜上的智能手表轻轻震动,提醒她心率异常。林悦伸手按掉提示,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药瓶倒在台面上,白色的小药片散落开来。她叹了口气,一粒一粒捡回去。医院开的安眠药已经吃到第三个月,效果却越来越差。
"林总监,您脸色不太好。"第二天早上,助理小张递咖啡时小心翼翼地说。
林悦接过纸杯,强打精神笑了笑:"没事,昨晚赶报告睡得晚。"她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脸上,她机械地翻动PPT,讲解季度财报。数字在眼前跳动,却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林总监?"财务部主管叫了她第三遍,"这个数据需要您确认。"
"抱歉。"林悦掐了掐眉心,"我们继续。"
午休时,她躲进洗手间隔间,给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程医生,我是林悦。同事推荐的。您今天下午有时间通话吗?"
手机很快震动:"可以安排四点视频咨询,链接稍后发您。"
林悦长舒一口气。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四点钟,公司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画面中出现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性,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眼角有温和的笑纹。
"林小姐,你好。"程医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出奇地平静,"能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吗?"
林悦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我...…失眠很严重。经常半夜惊醒,有时候感觉喘不上气。"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在英国读书时,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
程医生点点头:"具体是什么样的'奇怪的事'?"
"我在剑桥读金融硕士时,住在一栋老宿舍楼里。"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经常在快睡着时,看到一个穿白衣服、长头发的女生从眼前飘过。有时候...…感觉有人压在我身上,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屏幕那端,程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大概半年。回国后就少了,但偶尔还会发生。"林悦攥紧了拳头,"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什么...…睡眠瘫痪症?开了药,但没什么用。"
"除了这些症状,生活中还有什么让你感到压力的事吗?"
林悦苦笑:"工作算吗?我负责整个亚太区的投资分析,每天睁眼就是KPI、报表、会议...…上周董事长说今年业绩不达标可能要裁员。"
她突然哽住,眼眶发热:“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不,这很重要。"程医生温和地说,"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放松练习好吗?"
随着程医生的引导,林悦慢慢闭上眼睛。她想象自己站在一栋老房子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你看到了什么?"程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廊...…很暗。"林悦皱眉,"尽头有扇门,半开着。"
"能走过去看看吗?"
林悦在想象中迈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推开门——
两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林悦猛地睁开眼睛,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有...…两个孩子。"
程医生若有所思:"他们让你联想到什么?"
“我不知道...…”林悦摇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妈妈...…好像提过她年轻时流过产。”
程医生轻轻点头:"林小姐,这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有时候,家族中未完成的哀悼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活着的人。"
"您是说...…我看到的那些...…是我妈妈流产的孩子?"林悦声音发抖,"这太荒谬了。"
"不着急下结论。"程医生平静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方法,帮助你与他们...…和解。"
林悦犹豫了。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她想起那些无眠的夜晚,想起梦中无法言说的恐惧,终于点了点头。
"现在,请躺下,闭上眼睛。"程医生的声音变得轻柔,“想象那两个孩子站在你面前...…”
林悦照做了。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慢慢地,两个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他们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手牵着手,面容模糊却莫名熟悉。
"告诉他们,你看见他们了。"程医生引导道。
"我...…看见你们了。"林悦在心里说。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感到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汗水浸透了衣衫,床单变得冰凉潮湿。
"别怕。"程医生的声音像锚一样稳定,"告诉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了。"
林悦的嘴唇颤抖:"我知道...…你们是我未曾谋面的哥哥姐姐……”
心脏跳得更厉害了。她看到两个孩子的身影变得清晰,脸上带着哀伤的表情。一种深切的悲痛攫住了她,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母亲的?家族的?
"告诉他们,你会记住他们。"程医生继续引导,"但他们需要去属于他们的地方了。"
林悦在意识深处对那两个孩子伸出手:"我会...…记住你们。但你们该走了。"
她突然哽咽:“对不起...…妈妈没能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身影开始变淡。年长些的那个突然开口,声音像风一样轻:"妹妹,我们只是不想被忘记...…”
林悦泪流满面:"不会的...…我不会忘记你们...…”
一阵温暖的风拂过她的意识。两个孩子的身影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想象中的远方。与此同时,林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心底升起,仿佛卸下了多年背负的无形重担。
"现在,深呼吸。"程医生说,"感受你的心跳。"
林悦照做。心跳已经平缓下来,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她慢慢睁开眼睛,窗外,城市的夜景如繁星般闪烁。
"感觉怎么样?"程医生问。
林悦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奇怪地...…平静。"她顿了顿,"那些幻觉...…真的是我妈妈流产的孩子吗?"
"在心理象征的层面上,是的。"程医生解释道,"你母亲失去这两个孩子时,可能没有机会好好哀悼。这种未被处理的悲伤,有时会在家族中传递。"
林悦想起母亲总是回避谈论流产的事,想起自己从小就被严格要求成为"最优秀的孩子"。她突然明白了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够好"的感觉从何而来——她一直在无意识地填补母亲失去的两个孩子的空缺。
"我该怎么做?"她轻声问。
"首先,照顾好自己。"程医生说,"然后,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和你母亲聊聊这件事,用一种温和的方式。"
咨询结束时,林悦关掉电脑,站在窗前深深呼吸。夜风拂过脸庞,带着初夏的温热。她想起那两个孩子最后说的话——"我们只是不想被忘记"。
一周后的周末,林悦回了趟父母家。饭后,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时,装作不经意地问:"妈,你以前...…是不是流产过两次?"
母亲的手一抖,盘子差点滑落:"谁...…谁告诉你的?"
"我记得你提过。"林悦接过盘子,"是...…什么样的孩子?"
母亲的眼圈红了:"第一个是男孩,五个月的时候没的...…第二个是女孩,才三个月。"她声音哽咽,“那时候条件差,医生说保不住...…”
林悦轻轻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他们也是我的哥哥姐姐啊。"
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二十多年的压抑如决堤之水。那天晚上,母女俩说了很多话,关于失去,关于遗憾,也关于爱。
回程的地铁上,林悦收到程医生的回访消息:"感觉怎么样?"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回复:"感觉还不错。"
这一次,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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