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六月十日晚七点四十八分，有条鱼为我而死。
在给它修建鳞翅时，它死去的刺狠狠地埋伏了我一下。我想这是它在提醒我，不要忘记有条鱼因为你的食欲失去了生命。为了纪念它，我用姜片和葱花把它装点地很妥当，将它的身后事料理得咸淡适中鲜香可口。等它上锅后才在水龙头下狠狠地冲洗手指，把伤口处的血液挤出来再消毒包扎。
我发誓，吞下这条鱼后我一定要振作起来，不再回头。
盆栽问我，要是没振作起来也没关系，再吃一条吧。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买了两条，今天半价咧。
振作，振作什么呢？如果有朋友问候“你好吗？”那么现在我能够告诉大家真话了：“你好，其实我已经不好很久了。”通常情况下，我会说虽然怎样怎样，但现在已经在怎样怎样，所以我的朋友你不必为我担心。所以今天我也要沿用这个套路，敞开心思聊一聊。首先还是请朋友们不要为我担心，因为我并没有遭遇例如大病、事故之类的毁灭性灾难。最难捱的部分其实都集中过去一年，和现在已经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从去年的一月二日开始，发生在我身上有记忆大事有：被亲戚算计(未遂)，但我想报复也未遂；妹妹确诊了焦虑症，陪伴妹妹治疗，陪她剖析过往经历中的痛苦(我做的不是太好)；因为小事上的不和失去一位重要的朋友；科研工作上比较辛苦，主要是对自己能力的进步速度不满意。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却能同时被命运抛弃一次又一次，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日日夜夜。总的来说，去年是打仗一样的一年，我属于挨打的那一方，面对四面八方的拳脚，主要目标是活着捱过去就行。直到现在我也不想把那些不好的事情掰开说，出乎意料的是，最接近被压垮的那段时间我也只是自己沉默地挺过去了，事情打点的差不多了，平静下来后才陆续告知了朋友们这些事的存在。我的朋友们多多少少都会有疑问，想知道我遇到那么多离谱又艰难的事情为什么不和他们讲，不向他们求助呢。我想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们了，因为人在遇到巨大困难，尤其是明知道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决的困难时，她的本能会让她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对抗困难上。换言之，当时的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精力去回应朋友们的友爱和关心。
所以，问题平息之后，我就像刚打完一场仗的士兵，精神还在丛林中紧绷但肉身却要回归正常生活了。最先感到不适的是身体，去年十一月开始我就不断地生小病。那时候科研项目已经结题了，不用赶项目后面就可以轻松一些，只用准备甲方大Boss来交流时的汇报ppt就行了。就在那时候我突然得了流感，然后发高烧，没日没夜的昏睡惊厥。我怕脑子烧坏了，去校医院看病，结果因为发热直接被救护车拉去定点医院，做完核酸等结果出来才能去找医生看病。等核酸结果的时候就只能和其他发热的人一起关在留观病房等通知，不敢摘口罩也不敢擦鼻涕，也没有吃饭。我记得特别清楚，拿了药走出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感觉整个人快要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后来我开始经常头痛、呕吐、痛经、过敏、失眠、心悸、起疹子。这些小症状特别消磨人的心力，让人乏力、疲惫、提不起精神头，身体变得丑陋臃肿而无力，完全不听从精神的支配。而我的精神，它其实很像一根橡皮筋，经过长时间的紧绷，松下来的那一刻会把你打得很痛。我的心力变得特别有限，不爱跟人打交道，也很难感受到其他人的爱意。比如朋友约我，我觉得自己心情不好去扫别人的兴干嘛呢，朋友送我礼物，我会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赠同等心意的礼物而忘了去享受礼物本身带来的快乐。比如我妈常说要来学校这边看我，但我只想一个人在家发烂发臭。晶晶、哲哥、珊珊姐还没毕业的时候情况好一点，他们会拉着我出去玩儿。他们走了之后我过了一段时间随心所欲的日子，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大多数时间一个人窝着，身体疼痛精神萎靡，直到某天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我想要好起来。那段打仗一样紧张的日子把我性格里甜美、天真、乐天派的那部分狠狠咬去了一口，因此今天的自我必定没有从前可爱、完整、单纯、无私、坦诚，我不再那样好了，但我还是想好起来。为此，我已经开始行动了，和大家汇报一下进展。首先我从学校的宿舍搬出去了，新家条件要好很多，现在不怎么头痛和过敏了。第二，我又开始锻炼身体了，已经坚持了两个月，精力好了一些。第三，多和亲人、朋友相处，妈妈这周说要来看我，这会儿已经在准备明天要做给妈妈吃的牛排了。第四，情绪上残存的问题积极地处理，多写字抒发多和其他人共同面对，不要陷进去，不要沉迷于厌恶自己。我想人摔倒了想要站起来是没那么顺利的事情，有起伏就让它起伏吧，这也不是我心急就能好转的问题。康复的过程肯定也是困难重重的，但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之后这个过程轻松了很多，尤其在我出现难以抑制的悲观思绪时。比如前天我买了个特完美的榴莲，晚上就吃了三块。据说吃榴莲可以治疗PMS并且缓解痛经，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这个据说是在放屁，因为现在我正边痛经边码字，PMS带来的情绪海啸也没有好一点。但榴莲是真的上火，那天晚上十二点我的嗓子又干又痛脖子和脸上连着冒好几个大包。我痛得不行，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一条苦瓜，赶紧把它煮了吞下去。要是以前的我只会觉得这事儿特好笑，以及我真是个幸运星，上火了家里就有苦瓜可以清火。但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怎么这样倒霉，生活就不肯放过我吗，这个念头冒出来一秒钟，另一个声音就在说你看你又陷入悲观思绪了，快醒醒！第二天去参加了一个小型的交流活动，对方表示有很好的工作机会，方向又对口，去了还能继续做科研，工作强度也比其他工作会小很多(当然钱也会少)。我的想法居然是，这么好的事怎么会是真的哦，就算是也轮不到我吧，我能拿到这种工作吗，让我继续搞科研我能搞得好吗。还要继续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负责治疗的小天使一嘴巴子把我打醒，虽然精神上挨了打，但我还是挺高兴能察觉到自己有问题，这样才有好转的可能性。日子就像夜里吃苦瓜那天一样慢慢过下去，我的倒霉总伴随着点儿黑色幽默的成分，滑稽的窘态让我想正儿八经诉个苦都很困难，但我依然坚定地想要好起来，把生活状态向好的地方推进过去。就像那天夜里煮的凉拌苦瓜，其实好好味。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