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为了争回这口气,也为了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自己掏钱买来一张显眼的大红纸,用毛笔蘸着浓墨,把沙场对账事件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写得清清楚楚。他想争取园艺场那些不明真相的村民的理解和支持。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陈情书",去找园艺场的主事人。在园艺场那间还算整齐的办公室门口,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三叔,那天下午他们园艺场全体要开大会。
“三叔,”大哥上前,语气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把海报递过去,“正好碰上您。麻烦您个事,等下开会,麻烦您帮忙把这个贴在大门口,或者会议室里显眼的地方,让大伙儿都看看这份东西,了解下事情的经过。他们看完了,您撕掉也行。可以吗?麻烦您了。”
他看着三叔,眼神里带着一丝期望。
三叔接过海报,随手卷了卷,点头应承得异常爽快:“行,知道了。”
可大哥刚回到沙场,前后不到五分钟,连口凉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看见肖春敏气喘吁吁、一脸焦急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夏清!夏清!不好了!你刚才写的那个通告,你刚走,他们就把它撕掉了,揉成一团扔地上了!根本就没贴!”
一股被戏弄、被背叛的邪火直冲顶门!大哥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跑,找到还在办公室附近和人闲聊的三叔,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质问他:“三叔,怎么回事啊?你刚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嘛!早知道这样,我也可以不用贴在大门口,我可以贴在其他显眼的地方的啊!”
谁知道三叔脸色瞬间一变,刚才的和气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指着大哥的鼻子吼道:“刚才谁答了你啊?啊?!你说清楚!谁答应给你贴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一副受了奇耻大辱、要跟大哥拼命的架势,倒把大哥弄得一时愣住了,没想到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正僵持着,四叔闻声从旁边走了过来。四叔生得高大魁梧,那年三十八,正是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个矛盾重重的大家庭里,我一向敬重四叔,因为只有他对俺父母还存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尊重,平时也算明事理。
可他此刻显然误会了情由,以为大哥在无理取闹、欺侮三叔,二话不说,上来就对着大哥动了手,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大哥心里还存着对四叔的敬重,一退再退,嘴里不停地喊着:“四叔!四叔!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四叔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步步紧逼,拳脚越来越狠。
一直退到墙角,再无退路,为了自保,大哥不得已,跃身而起,迅捷地踢出几脚,格开攻击——待他收势站定,只见四叔脸上已被鞋底刮到,一片鲜红,鼻血长流。
血,像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分水岭,彻底划开了他和这个家族最后的一丝温情与联系。
那天晚上,父亲被奶奶不知用什么理由支开了。他们早就先回来,在奶奶面前颠倒黑白地告了状。奶奶对我父亲说:“我儿子被打成这样,我不管是谁对谁错,我都要给他讨回个公道!”
在她口中,父亲的大儿子,她的长孙,已经成了一个需要被“讨伐”的外人。只是不知奶奶是否还记得,两年前,陶家大姑姑家,大儿子与他人发生冲突,也是奶奶喊大哥去站台的,虽然大哥当时并未出手,但只要他站到那里,就是一种警告;一年前,罗坊长春二姑姑家,两个儿子与母亲不和,也是奶奶叫大哥去解围的。
傍晚时分,天色昏暗。他们几个人——二叔、三叔、四叔,还有他们几家几个跟大哥差不多大的小子,远远地合围过来,把我大哥逼到我家门前那条狭窄、堆着杂物的死巷子里。没人敢真第一个涌上来动手,毕竟大哥的余威尚在。只有三婶,像个跳梁小丑,捡起地上的碎砖头和土块,躲在人后,远远地扔过来几次。大哥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像只被困在陷阱中的豹子,敏捷地跳跃躲闪,眼神冰冷得吓人。
他的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拳头攥得骨节噼啪作响,内心的颤抖和汹涌的杀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怒视着这群所谓的血脉亲人,心里一片冰凉,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他知道,在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情况下,只要他们敢一拥而上,他出手绝不会再有丝毫留情,倒下两三个人,是最少的可能。那种绝望和愤怒,足以摧毁一切理智。
那一刻,他多希望父亲能在场。只要父亲表一个态,哪怕只是一个支持的眼神,一道站在他身前的身影,都能将这冰冷的绝望驱散......
但他们最终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也许是被大哥眼中那股不要命的狠厉吓住了,也许是内心终究还有一丝未泯的良知。
风,像刀子一样穿过狭窄的巷子,吹在他被冷汗浸湿后又变得冰凉的背上,比刚才那些软绵绵的拳头,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疼痛。
这件事后,他在本村、本镇的威信遭到了根本性的、毁灭性的打击。所有人都知道,肖夏清在本家已无后援,他成了一头被族群驱逐、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真正的孤狼——二弟性格像父亲一样老实懦弱,三弟(也就是我)那时还常年在外读书,对这个复杂的家庭纷争既无力,也无意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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