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想赶赶山间的小路一趟。说赶就赶,随便收拾收拾就启程,不用拿太多东西,以免为负担影响了心绪,打消此野游的念头。上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亦是难得的机会,我该说从繁忙中抽出身来,但并不算,因为平时也总是闲,忙不起来,只是偶尔,不然一般有太多的思绪缠绕,本是该在外舒展的时候了,让自己放松自然是好的。
我刚才说“赶”,似乎便有了这么一回事,那为何我要说“赶”呢?其实也并不奇怪,我就是趁现在去山上看看,要知道这会儿山上的清静可是唯独能体会到的。随着没有几天就开春了,季节热闹起来说不准就这一会儿还又得等到什么时候了,因此,便是所谓“赶”了。过秋了以后,刚刚开始几天的冬本质上与秋显不出两样来,但却更寂寞清静了,我正是深爱其中这一点。
我该从何说起我这一路呢?去的路上、其间、还是已经回来那时候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都经过,经过了也就有了作感想的这篇文章,而这段时间由于所作一些小说的残忍的构思,我还是想到外头散散心清静清静,这便是我这一天一路的由来。我出门的时候走了没多久,意味着才走了一小段距离,我没打算走得太远,并不是嫌累,我想我自身只要那一小段距离就能够满足,回来继续构思或者可以写了,却不以为然,我看着前面没有走完的路,我变得贪婪以及依恋,我决定看向前方继续把它走完,面对不断蜿蜒收入眼帘的小路,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地上布满湿湿的枯叶,隐约现着一些交叠的牛羊蹄印,还裸露着奇形怪状的石头,一处聚一处散,树木也是一处聚一处散,一棵高一棵矮,摆各式各样的姿态,好像在互相让出了这条路慢慢爬上了山。我也沿着一路爬上去,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两堆黑乎乎的牛粪,它们已经变硬,只是塌下去了一点,似乎还在嘲笑我已经精疲力尽,我没有因此退却,反而增加了前进的动力和勇气。
说它是路,可我一直都没有觉得它是路,它就像是人和牲口走多了形成的,所以只适合人和牲口走,还好简单修剪了一部分,现在才适合车行,而且需要动力很强的拖拉机才上得去,及其考验人的驾驶技术,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驾驭拖拉机的能力甚是不凡,不过如今在我眼前的这条路并没有什么车辙的痕迹,在秋的渲染下更见荒芜了,却给我再次呈现童年的色彩,童年是抽象派的油画,已经模糊得只剩混在一起的染料了。
看样子不会再热闹了,我是说没看见牧人赶着牛羊群,就连只鸟也见不到,清静得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作响动,即使所作出来的声音足够小,我害怕起来,不是害怕孤独,也不是静得可怕,而是害怕打扰它们清静。走得不远就看不见耕地了,只有密密麻麻的重叠的树木,林子里一眼看不深就遮挡了视线。小时候独自走在这些路上的恐惧我依然记得十分清晰,现在却对它感到独特的安慰和向往,看着熟悉的环境,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这里所有的事像是才发生在昨天,这些地方留给我更多的是趣味和美好,能想到不在这里的残酷是很难的,但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失形象,你知道忘我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疯狂到不可思议,我也不至于这样,就算没人看到。我感受到反常的寂寥,但对于它们却是刚刚好。
在生活不宽裕的年代,小孩子是需要自己挣零花钱的,向父母要零花钱的时候不多,除了在上学期间必要,不然等到父母有钱了自然就会给。尽管自己喜爱的东西充满诱惑,但咬咬牙就忍了过去,也绝不对父母哭闹,因此只有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不要被其所诱惑,逐渐能吸引自己的东西便很少,能长时间吸引住自己的那可就罕见了的,不过有钱就完全不一样,特别是有自己的钱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我也从而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继续忍住不买喜欢到极致的东西,越是想买越得忍着,我清楚我喜欢的东西根本是不固定,我可以这次因为喜欢到极致而且用嘴说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到下一次我保证不了不喜欢别的去,我也曾这样被自己欺骗过,终于才明白挣钱是关键,钱自然会有它最大可用的地方,于是为了挣钱,上山拾菌是孩子挣自己的零花钱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倒是还要看运气,运气不好就只能空手而归,就挣不到钱,我不介意运气差,我最苦恼的是一个人行进在那些山间的小路上。
自己不被自己吓到就已经很好了,更何况还会被别人吓到。那时候我母亲经常早上叫我和她一起去,她倒也不是因为怕,反而她胆子大些,每一次她都要让我与她分头行动,我其实可以心里不接受然后赖着与她同行,但我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刚开始和别人一起的时候就感到害怕,当慢慢习惯一个人了是不害怕的,只是处处提防得多,稍微有点动静就能被吓得要死。我时常刚分头的时候慢慢行动,等到天微亮了再放开来,这时候就可以和兔子一样敏捷,不过我这个方法很快就被母亲识破了,她不生气,她跟我说如果去晚了别人就把菌子都拾完了,菌子是拾不完的,拾了它自然会继续长出来,但是早一点去的人肯定拾得多,卖的钱也就多,我们小孩子是很欢喜这样的感觉,可还不是轮到自己的时候,所以站着眼红便是。
母亲也没有经常和我一起去,到家里采烟叶的日子,她是不去的,便叫我一个人去,只要不想那么多,我还是有足够的勇气自己去。有一次天没亮,我射着手电筒就在路边刨那些枯枝落叶,我高兴于别人还没有刨过,说明我是最早的一个,今天早上必定是大丰收,我暗自想。我就刨着刨着,刨到了就俯下去捡起来放在篮子里,就在那一刻钟突然从我后面哇的一声,我马上直立便不再敢作动弹,我睁大眼睛不敢眨一下,我静立在原地,心里在盘算着要是感觉到那东西靠近过来,我立即转身,将电筒光狠狠甩去,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几秒,我就听到伯伯在后面略带嘲笑地叫我并说着,来那么早啊,你一个人吗?我如释重负地在心里念了一句原来是伯伯啊,随后就出声回答道,嗯,我一个人。我嘴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在手电筒的白光里扩散,我伯伯说他要到其他地方拾去,这些地方便留给了我,从刚才被吓得心惊胆战到现在很明显转变得已经放松且欣慰了。当太阳要从东山头升起来的时候,我迎着它一束一束穿过林子里的光染红了我的脸颊,我的血液翻滚着,蒸腾着我身上沾满露水的衣服。
就算得到许多次锻炼,我依然是很害怕的,主要还是平常受到影响,留下一些挥之不去的印象,比如说看到死了人刚埋下,坟前就会放上一些那个人生前所用的东西,有一次就看到坟上放着的一个背篓,一段时间以后我上山拾菌,发现在一处山沟里也有一个,和那个坟上的一样,即便如此我没有想太多,直到有一天街坊邻居在一起吹牛,便说起那个背篓,他们说是死了的那个人背了放在那里,才背了扔到那里的时候背篓里还有个小孩,现在被枯枝落叶覆盖住了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因为这个阴影,我不再敢去那些地方。那个坟上原先好奇地看过几眼,现在远远的避开没有从那里经过很久了,不知道坟上的那个背篓还有没有在,是不是真的被背了去,我也不知道山沟里的那个是不是早就在那里了,只是平常没有太在意。还有在草丛里有一块红红的东西,我第一眼看到以后一直以为是什么人体里沾满血的器官,后来胆子大了一点再去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红色的水桶的碎片,不知道是谁随意丢弃在了那些地方。当然也有一些人为了拾菌挣钱不害怕的,在他们看来钱放在心里,其他的不过是身外之物,他们晚上就到坟的周围去看,还说那些地方菌子才出得厉害,在那些地方收获最多,就这样在我们胆小的人面前吹捧着他们的英勇事迹。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世上没有鬼的说法,但是一个人身临其境的时候是没法不害怕的,心里想鬼就避免不了害怕它。
我现在又一个人走在这些路上,我感受不到害怕,却有一种想到那些出菌子的地方看看是否会有几个菌子探头探脑冒出来的冲动,却是不可能的事。枯松针一根一根掉落,挂在下面的树枝上,铺在地上厚厚的一打。山间飘荡着阵阵松木清香,和蜂蜜一样甜蜜。我没有停下休息,差不多走累了就回去了,在回去的时候我倒还渐渐忧伤起来。任由山间引导我的思绪吧,至少不会因为回去而忧伤。
我是不得不回去的,因为无论如何我只属于喧嚣,这里自然不适合我,我对于它们来说我是一个异类,而它们对于我来说它们是一群异类。山上再有长得高大的树,也根本没有什么远见,它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依然在它们面前不乏是个异类。在这山中也只属它们站得最高,你说站得高看得远,这远大抵是附近的某座山吧,它们长得再高,远处看到的还是树。这些有权威的树高耸入云,它们喜欢入云的同时,它们也鼓励身边的树入云,它们总是喜欢虚无缥缈的云烟在它们身上绕来绕去,以致于绕得它们成就感十足,再这样下去,它们也许很快就可以离地而起、羽化登仙。
那么现在我是背对着讨厌它们的,但在刚刚和它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我从心底里是没有不喜欢它们的,然而现在我却要离开了,面无表情,心绪也没有任何起伏。我可以选择不离开,但是我要走了,好像是因为不喜欢它们了我才离开,也好像是我离开了再讨厌它们。如果我留下的话应该是不会不喜欢的,但我必须离开,或许是还有要做的事没做。总之,离不离开又怎样呢?讨不讨厌它们与它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离开也并非情愿,我知道还有很多喜欢和不喜欢在等着我。喜欢和不喜欢仿佛一杆天平秤一样,有喜欢的同时也有不喜欢,这样才觉得心里平衡,可能只有喜欢才承得住不喜欢的分量,而对不喜欢也就喜欢能制了的,实在偏向哪一方都会感到十分沉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喜欢和不喜欢,它们就像长在肚子里的蛔虫,真正的喜欢和不喜欢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好像是它们,所以对任何事物我们都要以喜欢不喜欢的标准去衡量,以致于把自己的喜欢不喜欢忘得干干净净。当我在林间的时候我终于感觉不到喜欢还是不喜欢,虽然没有了一点感情色彩,但还是觉到不同寻常的舒适,这会儿我才明白,原来可以没有喜欢也可以没有不喜欢,然而这样的状态是最让我感觉合适的。
在历经繁华回归以后,我才知道清静是如此冰凉,山间清静得好像整个环境潮湿了一样。树木之间互相穿插着延伸,却不动声色,就只有几滴冰凉且晶莹的露珠滑落掉入土中,有几滴滴到渗进我的皮肤里,觉得甚是爽快,也突然意识到那种舒适感不就是这样的吗?清静是如此冰凉,冰凉也使舒适。
繁华是多么热闹、多么暖和,人们为了追求它们,在城市里忙忙碌碌的穿梭,因为不“赶”的话,等来的就只有一阵一阵麻木的冰凉。凉的速度很快,稍微慢一步是不行的,我明白人们是为此而温热的,并不是互相给予,他们冰凉而害怕冰凉、害怕冰凉也冰凉,所以如果没有人们疯狂地追求,那也就不会有繁华。我是愿意与冰凉相处的,但一直是被这样的嗜热潮流所击毁,无奈只好一摇一晃艰难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也会试图拉我、推我,我只是刹着脚紧着身体不敢使劲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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