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敲门，凯特连忙擦擦眼睛下床，才发现已经快到中午。门外是莉莉姐，她手里拿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
“是艾伦留给你的信。他托巴迪转交给我，让我年后再给你。”
原来艾伦没有不辞而别？凯特的心跳好像要冲破胸膛，只好按着胸口努力平复呼吸，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张纸，仿佛手里捧着的是艾伦的生命。莉莉大概是怕凯特承受不了，才这么晚交给她，可凯特心里却恨她和巴迪为什么不早说。
“你都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艾伦的事。”
莉莉摇摇头：“他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圣诞那天还劝我早点嫁人——他到底想让我嫁给谁呢？”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无奈地笑了笑就告别了。凯特无言以对，看着她落寂的身影消失在自家门后，才急忙跑回自己的卧房，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户，开始读那些笔迹乱糟糟、一看就是匆匆写就的文字：
凯特，既然你读到这封信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只是我，弗兰克应该也会一起。视我们的下场而定，这可能是一封遗书或者告别信，所以我决定在最后将所有的真相告诉你。但在这之前需要你检视自己的内心，如果确有面对真相的勇气就继续读下去，否则就把这封信烧掉，毕竟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希望你能原谅我在事后才说明一切。自从上次和你在阁楼谈过后，这半年来我一直备受煎熬，期间这封信也反复修改，直到昨晚再次和你聊过，才发现你也在有意无意地追查真相——从你阻止巴迪监视安妮家开始我就该想到了。毕竟我最了解你，不管我们做什么，从来都瞒不住你。而我现在不得不做出决定，是遵守对你的承诺再不介入冒险者的事，还是为了真相豁出一切奋力一搏——其实你发现的冒险者进出我们这个世界的方法，我们早已知道了，因为这一年来我们一直在为冒险者做事，所以才能近距离观察他们的一切。
你也许觉得我疯了，可丹尼的消失让我们无法停下来。从去年开始我们就被冒险者雇佣，担任向导为他们勘测地形绘制地图、侦察魔兽的栖息地、建立临时据点贮藏他们的补给，还在战场上充当他们的挑夫和贩卖战利品的跑腿。我们曾用冒险者的魔法卷轴瞬间往返于战场和公会，也曾遭到魔兽攻击，命悬一线之际被他们用魔法和药水轻松治愈……一年下来不知不觉和他们的关系越发紧密。他们支付给我们可观的报酬，也答应不把我们为他们工作的事透露给村民，所以才能一直瞒着大家干到现在。
而最常雇佣我们的冒险者就是闪·布里克三人组。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朋友的住处，好几次让我们带路把森林翻了个遍。我们也曾旁侧敲击地问过，得知他们的朋友是一个名叫丽特·索立德的女冒险者，是三年前最早来这里的冒险者之一。据说她非常喜欢我们的世界，所以在这儿建造了他们称之为“个人领域”的私人住所，囤积了很多武器装备打算常驻于此。但她后来死于某个意外，所以他们来羊角镇回收友人的装备和财产。从他们的描述来看，我很确定两年前那个树洞里的房子就是丽特·索立德的秘密居所——当然我们什么也没透露，只是陪着他们徒劳地反复搜索而已。
而和他们接触得越久，我对咱们的世界也就了解得越多。彼此相熟后他们之间的聊天也不再避讳我们（大概以为我们听不懂），我们也因此得知了很多惊人的内幕。比如我们这个世界的确是作为一个游戏创造于五年前，而四年前第一个冒险者的造访是为了检查游戏世界的运行状况，三年前第一批冒险者的到来是这个游戏的首次内部测试，丽特·索立德就是参与测试的早期玩家之一。大概我们的世界诞生不久，作为游戏还需要修改调整，因此这几年的变化，包括魔兽的活动你也都看到了，完全是游戏的修改导致的。
说到这里你肯定不会相信，我第一次听到时也惊呆了——就算我们的世界只是游戏，可咱们明明一起长大，又不是五年前凭空出现的。无论我们兄妹俩还是和丹尼、安妮他们这些伙伴一起，从小到大有过那么多共同的记忆，更不用说长辈们还时常怀念年轻的时光，村里老人还总爱给我们讲述羊角镇的历史……而冒险者的说法显然意味着我们在那之前的记忆都是虚假的，所有村民乃至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在五年以前的过往经历都是在创世的那一刻就安排好的——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我们甚至连作为配角的“人”都不算，仅仅是和这个游戏世界一起被创造出来的背景而已。
就算我再不愿相信，更不愿否定迄今以来的人生，可不幸的是这的确是事实，因为闪·布里克让我看到了证据。你曾听说有谁走出过羊角镇吗？我印象中没有。村里每个长辈的回忆都仅限于小镇之内，而羊角镇和外界的联系又仅限于偶尔前来的商贾艺人和每年造访领主城堡的皇家使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我们认识的人曾去过王都或者邻国，甚或只是附近的城镇。
我们小时候也曾好奇外界是什么样，还到处询问过，然而没有哪个大人能给我们确切的答案（很难相信连这些记忆也是伪造的）。后来我们不知不觉就忘了曾经的疑惑，也把自己的人生仅仅限定为在羊角镇、甚至奥伯伦村的生活。然而闪·布里克给了我答案——即便在所有冒险者之中，他的魔法也是独一无二的——他不需要任何条件，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能瞬间旅行到任意已知的地点，无论距离多远。
就在半年前和你谈话之后的几天，我们几个陪他们在森林外围搜寻。我心想冒险者见多识广，就问他们羊角镇外面是什么状况。他们很讶异地看着我，似乎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过闪·布里克倒是很坦诚地回答说，我们的世界只有羊角镇和周围的一部分自然环境，其它地区和羊角镇并不直接相连，冒险者也需要传送点才能过去。
我当然不信，就指着远处的奥丁山峰，问他那后面是什么，于是闪·布里克就带我瞬间飞跃到山顶，我就这样站在了这座一直只是我们村庄的背景，却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雪峰之上，看到了另一侧的景象——你知道山的背面是什么样的吗？什么都没有，没有森林没有草原也没有村镇农田，更没有什么邻国，目力所及直到地面和天空的分界线，都只是一片无尽的黄色荒漠而已。
我无法相信这一切，想下山再走近点看，可面前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你能想象我那时的心情吗？能想象连仅有的一丝希望也彻底幻灭，却不能在冒险者面前显露出来的那种压抑和讽刺吗？可无论内心的惊涛骇浪如何翻涌，我也只能故作镇定地问他这透明的墙是什么东西，还沿着墙走来走去，希望能找到一扇门或者绕过去。而闪·布里克只是怜悯地看着我，随口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虽然山顶已经很冷了）：没用的，你已经在世界的边缘了。
或许他是出于某种恶趣味才这么做，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在得知自己世界的真相后是什么表情，可我倒很感激他以这种方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们的世界的确是被创造出来的。
无论创造这个世界的是奥丁也好上帝也罢，总之他设计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作为冒险者的游乐园，还有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色，包括他们的家庭、经历、身份、性格……然后在那个特定的时刻让这个世界活动起来。所以我们具有的一切创世之前的记忆并非真实经历，而是由创造者本人特意设计和赋予的——如果没人告诉你，你觉得那个时刻会是什么时候？在我们出生时或出生前还好，但我不认为那个时间会比第一个冒险者的到来早太久——也许他就是那个创造者本人也说不定。毕竟我们的世界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活，而是为了冒险者的玩乐而存在的。
很难相信对吧？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五年前创世的那一刻自己是什么状态，甚至完全没感觉到那一刻的存在；也无法想象那么多鲜活明晰的记忆竟然全是人为虚构的，那些过往经历竟然从未发生过。
你还记得我左小臂的伤疤吗？那是七岁时为了保护你，被弗兰克家的牧羊犬咬伤的，因为你总是欺负它的小崽——然而就连这段经历也不存在，我在被创造出来时左手一定就带有这个伤疤，创造者还专门为此撰写了一段回忆并同时赋予你我还有弗兰克（或许还有他家的牧羊犬），使其成为我们的共同记忆——你能想象这位创造者的工作有多么认真细致吗？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在冒险者眼里看起来更鲜活真实、有血有肉，让他们游玩时更有代入感罢了。
不止如此，我们还亲眼见证了冒险者进出我们世界的过程。他们除了公会，还在很多地方设置有传送点，也就是你给我看的那个魔法阵，包括其它各种类似的图案。借助这些传送点，他们可以在羊角镇的各地，包括没有和羊角镇直接相连的各个区域之间随意来往，也可以随时进入和离开这个世界——这一点你在安妮家也确认过了。
但这些传送点是冒险者专用的，本地人无法开启，我们几个要想瞬间返回公会就只能使用他们提供的魔法卷轴。无论是闪·布里克的能力还是魔法卷轴，瞬间旅行都是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而且我们知道使用传送点也是类似的感觉——这就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正题，也是我们做出决定的真正原因。
其实这次的圣诞杀戮，我们三个早早就开始为冒险者的活动做准备了，除了给他们勘察地形和路线，还帮他们在魔兽可能出没的地点提前设置新的传送点和补给站。战斗开始后他们获得的战利品越来越多，需要频繁地传送和出入这个世界来整顿修理各种装备、买卖交易战利品，因此发生了一个意外。昨天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队满载而归的冒险者退出战场，打算使用最近的传送点离开游戏。当时我们就在旁边看守马车，然而新设置的传送点可能出了故障没有启动，他们又试了一次，结果那片包裹着整个魔法阵的蓝色光芒突然扩大，瞬间把我们也卷了进去。
在体验到和闪·布里克的能力类似的晕眩后，我出现在一座大厅内——那真的是一座宏伟得难以想象的大厅，绝对比国王的城堡还要高大十倍！而周围人来人往全是冒险者，我甚至怀疑自己到了天国。可没等搞清楚状况就又被一阵晕眩袭扰，睁开眼后我发现自己正光着身子躺在一具玻璃做成的棺材里，头上还盖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可棺材外面的房间却有些眼熟，那平整的墙壁和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家具样式就跟丽特·索立德的秘密住所非常相似。我正想推开那个棺材出去看个究竟，却再次感觉到强烈的晕眩，迷迷糊糊中看到左臂光溜溜的竟没有一点疤痕，而且变得如孩童一般细弱，完全不像我自己的胳膊。等下一刻再回过神来，我已经返回原地，和弗兰克、巴迪他们倒在马车旁。传送点上的光芒和冒险者们都已消失，应该是成功退出了。
除了在棺材里看到的房间各有不同，我们三个都经历了一模一样的异常状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次传送故障中我们看到的绝不是幻觉，所有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意外地来到了冒险者的世界，灵魂甚至暂时进入了他们的身体，虽然只是短短几秒。而他们就是从那个真实的世界，以冒险者的身份来我们这里玩乐的。
如果说只是知道自己的世界是某种意志的造物勉强还能接受，毕竟我们的信仰和神话都是如此描述，那么亲眼看到真实的世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你知道了所谓的“真实”是真实存在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相比冒险者生活的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不然何以解释他们明明光着身子躺在玻璃棺材里，可出现在这里的形象却是全副武装的呢？他们的形象也好，装备也好，突然出现的魔兽也好，都和这个世界本身一样虚幻，毕竟他们只有灵魂来到这里游玩，身体却始终留在他们那个现实中的棺材里。
更可怕的是，创造者为了防止他们对游戏厌倦，随时会对这个世界进行任意的修改。我们不只一次偷听到冒险者们的谈话，说来年秋天将会有大变动，羊角镇会出现一头魔兽之王，并引发前所未有的大灾变，而这场计划中的灾难将要毁灭奥伯伦村——你明白了吗？为了让冒险者开心，创造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哪怕毁灭我们的家园也毫不在意（即便那是他自己的作品）。我们作为他的造物，同时也是随意舍弃的棋子，对他赋予的命运除了无可奈何地接受，还有其它选择吗？
所以我们决定前往那个真实的世界——你肯定会吵着说这是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而我也不能强求你理解这份执着，可真相本身就是有那样的魔力，让人无法停止追寻。这一年来我们不停地观察、思考、推测、求证，将每一个细小的线索拼接起来，试图凑出一幅完整的真相图景，而当这幅图景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们就注定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了——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我们无法接受自己的一切都是人为设计的假象，无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着以往那样的生活，更无法忍受我们的生活只是为了取悦冒险者所做的表演。
可我们身边的父母亲朋，乃至羊角镇每一位熟悉的村民，我们所有的情感和羁绊，都无非是创造者一手操办的木偶戏罢了。包括你我也并非生来就是兄妹，因为我们甚至从未出生过，仅仅是他突发奇想的造物之一而已。
然而我们毕竟在怀疑中觉醒，并且发现了真相。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创造者的刻意为之，是否我们的一切想法、行动和计划都在他的安排之内，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甘心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他来支配。或许他和闪·布里克一样，故意将实情透露给我们好观察我们的反应，甚至故意赋予我们究根结底的性格和善于思考的脑子，好让我们主动去探求真相，可最终做出决定的一定是我们自己。
我不仅要出去，还要找到并当面拜见我们的创造者，亲眼看看这位恶趣味的上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且亲口告诉他，他的造物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他无法决定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可我最放不下的是你。哪怕不是天生的兄妹，我们也有过五年真实的兄妹情谊。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而且最坚强的人，所以我才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亲历的传送故障让我们找到了方法——既然传送点是冒险者回归真实世界的途径，那我们只要代替他们回去就好。虽然平时我们无法使用传送点，但他们使用时我们可以借用，因为在光芒显现的那几秒钟内他们是无法活动的，而我们可以。
况且冒险者最大的弱点就是过于傲慢，绝对不会想到我们的目的和行动，因此我们有机会取而代之传送回去，占据他们在真实世界的身体。
当然这只是我们建立在经验之上的推测，不尝试一把永远不知道是否可行，自然也对失败的后果有所觉悟。相信你读到信时，我和弗兰克已经付诸行动，而巴迪打算留在这里陪伴安妮。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三人组。虽然是匆忙的决定，也只有一天的准备时间，但我们还是按照他们的能力和习惯反复演练了各种行动方式，直到计划趋于完美。也许是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感，长久以来的默契让我们的决策和练习都进行得异常顺利，到时候在熟人面前的任何一丝大意都会成为他们的致命失误。
幸运的是，今天的圣诞杀戮，诺·哈特有事不会参加。另外两人将会在明天凌晨离开游戏，那正是我们仅此一次的机会。如果计划成功，闪·布里克和诺·布雷德应该会就此消失不再复活，因为失去了真实世界的身体，灵魂也就无法在这个世界里作弊，他们恐怕会成为和我们一样只拥有一次生命的普通人——也就是说在他们再次复活之前，我们就已先一步抵达现实，夺取了他们的身体，从此以他们的身份在那个世界里活下去。
如果你此刻得知我们已经失踪，而闪·布里克和诺·布雷德也再没出现，那么在诺·哈特下次到来之前务必要考虑清楚。等我熟悉了那个陌生的世界后，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你，也许还会以冒险者的身份回来找你，帮助你一起离开，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无论你打算找机会自己行动还是耐心等我，或者只想留在这个世界过原来的生活，我都相信你的判断。
而如果我们行动失败，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不管你冷静下来后当我这个哥哥从没存在过也好，或者打算调查我们的败因，继续完善计划推进行动也罢，我都同样尊重你的决定。如果选择自己行动，你知道必要的武器在哪里，还有一定要找巴迪帮忙。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比我做得更好。
随信附上一份我们勘察的羊角镇野外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的传送点和魔兽巢穴的位置，还有诺·哈特的活动范围和常用传送点，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巴迪。现在我已经把所有你可能需要的东西都交给了你，最后要怎样做，决定权还是在你。毕竟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得知了世界的真相，就更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你说对吗？
我爱你，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那个世界等着你。
(未完待续)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