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轻时的农村，邻里之间来往密切，人们也熟稔，“老耿”是母亲的称呼，现在想来这个称呼真不错，既不是封建依附的某某氏，也不是孩子更重要的某某娘，至少老耿是她自己。所以我就给老耿写一封信。
亲爱的老耿：最近身体可好？
总也弄不明白你的身份渊源（或者从没心思去弄清楚），但是最近看了几本书，想到父母子女之间的纠缠，就很想知道你的过去。于是决定坐下来，听你说一说，我来记录。
先从姥姥聊起。
姥姥原来的家算是殷实之家（殷实到什么程度无从考究），只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因为年龄最小，因为丧母后哭泣，于是要纳新娘的父亲就把最小的女儿“送给”（还是卖给？）一户人家做了丫鬟。姥姥跟随的那位小姐，在当时出嫁时违迕父意，带着自己贴身丫鬟上轿，于是父亲扬言要杀了丫鬟（我姥姥），姥姥就在小主人结婚当晚逃到了邻村（耿家），耿家村的一位“好心人”给姥姥找了一位夫家，当时我姥姥17岁，姥爷61岁。姥姥和姥爷一共孕育了四个孩子，三儿一女，这个女孩儿就是我的母亲。
这样的日子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也不错啊。
当地有土匪，年景又不好，姥姥姥爷相差的年龄比较大，于是就不断被拷问：你两什么关系？女人怎么来的？当时有人说“给钱消灾”，正逢丁四宅招男孩儿，决定把二舅“卖了”。姥爷姥姥又听说“男孩儿买去是为了吃心脏的”，于是决定逃走。逃走的方式是姥姥带着三个孩子另嫁，留下大舅和姥爷在家生活。（又一次胆小）
姥姥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东营。在东营的第三年，我的耿家村姥爷去世，于是大舅每一年的冬天就去东营，春天再回来耕种田地，勉强度日。我终于明白了大舅为什么对东营的那么多亲戚邻居那么熟悉。在东营，姥姥又生了两个孩子，就是现在一直居住在东营的小舅、小姨。你给我讲在东营的日子，缺吃少穿的年代，你们姐几个的生活，我看你说得很平静，讲到去要那碗稀饭、讲到捡菜叶子……你的平静让我很心疼。
有一年二舅新作的棉布被褥被偷了（那时二舅在外干活儿），他就觉得自己被欺生，于是决定要从东营回到耿家。于是第二年（1961年）姥姥带着孩子们回来，可惜走时是三个孩子，回来时只有2个，那个算是我的三舅的男孩儿，拉肚子死了（当时只有七岁）……
母子三人步行从东营的义和镇走到我们这里，我用高德搜索了一下大约190公里。临近家乡，母子走散了，确切说是母亲自己走散了，到达耿家村的姥姥发动整个家族的人去寻找……一个月后，流落的母亲听到一个男孩说了一个“舅舅”的名字，这个13岁的男孩儿带着母亲一路又从潍坊城里走到了耿家村。以后的事情我就清楚了，20岁（实际年龄19岁）的母亲，通过相亲和父亲结婚。
你说：你姥姥临死之前，想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喉咙里像被塞了东西一样，堵得难受。
你说：我背着ZD（舅家的大表哥）在冰雹中奔跑，DZ嗷嗷叫……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代养育孩子的一个模式。
你说：我整天就是做衣服、蒸干粮……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前半生忙于家务的一个生活状态。
你说：谁能想到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我有一点点佩服你，也有一点点心酸——我还遗憾你不识字，我还遗憾你未曾走出去看看……原来对于衣食无忧的生活，你如此满足。
但是我更理解你的很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子女，很多事情自己能干就干了。我领你看中医，你总是说：算了吧，这些病好不了。其实在你的生活里，很少有自己，就如你说的：谁还不是为了孩子活着？！我不想反驳，因为咱两个对于生活的要求不一样，但是我愿意尊重你的观念，对于你努力为我和弟弟做的一切，都表示出万分感恩——每一次从家里拿点儿菜，你都是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我空着手回来就是你的遗憾。上一次从家里回来实在没得拿，你就把院子里开花的兰花搬到了我的车上……我高高兴兴接受，虽然家里没地方搁置。
你和我，还有很多拘束，比如咱们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当我的儿子轻松地说“老妈，爱你啊”，我也会轻松的回应“儿子我也爱你”。我们母女之间从未表达过，估计我们那一代很少有人表达过——一直忙于温饱的父母，很少有情感的需求，自己不需求，也不会给与孩子。自此之后，我对你的情绪一定会少，比如你不打扫卫生我就生情绪，也许在你的生活中，那个标准已经很干净了；我也不埋怨你什么东西总向家里拿，总也不扔东西，看着满眼的东西，你会不会有“富足”感？我也不埋怨你的着装和打扮，你觉得美好，就红袄绿裤地搭配吧。
好吧，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生活了70余年，这个世界变化那么大，尽情享受自己的生活吧，别总操心儿女了，我们有自己的生活。
一边埋怨一边亲近的女儿
写于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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