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故乡的背叛
人心中一旦有了一个渴望，一个念想，平常的日子就会变得生动而有朝气起来。就如同曾经那些对去看看山渴望的日子。
我从小生活在北方的平原，放眼望去，满眼的开阔与辽远。大平原一览无余，仿佛如一篇没有感情的直白的说明文。内心也许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诗意，对大山隐隐渴盼起来，总以为只有山才有抑扬顿挫的音调，才有平平仄仄的诗行。
小时候的我生活闭塞，去过的最远的远方也就是小村庄所在的那个市。知道山的存在是从书本上，但是绝非从地理课本上。那没有感情色彩的客观描述是无法激起一个人对某种事物的热情的。时隔多年，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本书，也许是小说里的某个片段，还或许是某篇散文，给我带来了大山最初的面孔：连绵壮丽，神秘梦幻。光是后面四个字，就足以勾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所有的好奇与憧憬了。
1999年，那年我16岁，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县城。那年，春晚一首《山路十八弯》如一颗巨大的石子，投在一个少女的心中。我早已不记得唱这首歌的歌者的模样，可是那曲曲折折，那环环绕绕，那连亘起伏把我带到了一个遥远而又神秘莫测的世界。那一年，在黄淮海平原的一个闭塞的小小村落里，一个16岁的少女的心在强烈渴盼着见到一个更遥远更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和山有关。
内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开始蠢蠢欲动，她羞怯着低语：走出去吧，走出平原，走向大山！16岁那年的自己，仿佛是在成长中第一次感受到梦想的力量。而那力量竟然来自于自己素未谋面的一种叫做山的存在。
人的成长中并非时时刻刻都会怀揣着梦想，但是因为埋下了那样一颗小小的种子，内心仿佛如拨开迷雾看见了响晴的天空，脚下也充满了探寻远方的力量。
也许正因如此吧，后来，我成了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子。背负着整个大家庭的希望，带着村里人的祝福我走向了未知的远方。只是这个远方并非心心念念的大山。那时候，青春的心房里跳动着的是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是选择怎样更为合适的学校和专业才能对得起自己多年的努力。
而大山，曾经勾起了我对远方和未知的向往，在岁月的沉淀下，它慢慢变成了一个搭建小村庄和更大世界的桥梁，而非梦想的具象。它呼唤着我走向一个更辽阔盛大的世界，当那样的一个世界神奇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大山却隐匿了自己的身影，搁浅在我内心深处最为隐秘的角落。
真真实实地见到大山是在大二那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了趟湖南。和友人坐在出租车里，车窗外，在晴朗的天空下，远山连绵起伏，无限延伸。那一瞬间，壁立千仞、巍峨雄伟、高耸入云、重峦叠嶂等等这些在书本里读到过的词语第一次在我眼里有了具体的形象，那些贴切的词语在我内心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归属，那种奇妙的感觉让我激动不已，我竟然像个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终于看到自己喜爱的玩具的孩子一样，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大声地尖叫着。
在湖南的五天时间里，我如饥似渴地爬着一座又一座的山，或高耸险峻的，或奇峰罗列的，或层峦耸翠的......正值夏季，爬山的兴奋冲淡了所有对炎热的惧怕，皮肤和脸蛋晒得黝黑。可是我是多么享受拾级而上缓缓登顶的感觉啊！目力所及之处皆是连绵群山，那些已经矗立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高高低低绵延的山脉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大自然的秘语，也仿佛在热情而友好地看着一个喜爱大山的姑娘对它的崇拜与赞扬。我站在每座山的山顶，享受着山风轻柔的触摸，贪婪地吮吸着大山独有的气息，遥望着连绵之外的连绵。
小村落里的那个少女如今竟然跨越千山万水伫立在高山之巅，是大山给了她力量和指引！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黄淮海平原上一个热闹的市区。对，我还是回到了平原上。人，生活着，大部分时候是被裹挟进了现实的涡流里，所有的选择并非那么诗意。但是，生活永远不能缺少那份看似如梦如幻的诗意，因为那份诗意是一道光，它若隐若现，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有它在，人才不会迷失在涡流里，它会指引你，给你方向。
山依然驻扎在我内心那个隐秘的角落，它有时候像个调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撩拨一下，有时候又像一位久经岁月磨砺的老人，坚定而温和，宽厚而沉稳，提醒我人生该往哪里走。
在家乡城市工作的第三年的一个晚上，凉风习习，我站在阳台上默默地望向远处，平原是开阔辽远的，目力所及之处已经到达了郊区，那是一大片高大杨树的剪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眯起眼去看的时候我竟然看到的是绵亘的山脉！那一晚，我久久站立，沉浸在美好而又虚幻的假象里。
就在那一年的初秋，我背起行囊告别了平原，毅然地朝大山深处走去。那晚，当大巴车行驶到了弯弯绕绕，远远不止是十八弯的深山里，透过车窗，一轮明亮的圆月从山坳里缓缓升起，升到最高的山顶，再升到浩瀚无边的苍穹之上。没有路灯的人为光线，亦没有喧闹的人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轮皎皎明月和如水的月光之下那苍黑色的漫无边际的群山。我看到了平平仄仄，看到了逶迤伸展，看到了巍峨挺拔……
那一刻，大自然带来的震撼，对未知生活的好奇，以及怀揣着的逐渐靠近小时候梦想中的远方的惊喜……层层叠叠，明明灭灭地交织在一起。生活竟然是这样的神奇而又不可琢磨。
而现在，我已经在群山环绕的江南小城生活了十年之久。熟悉的地方依然还有我眼里最美好的风景，我常常会在附近找一座小山，慢慢地登到山顶。那拾级而上的脚步仿佛就如同在或明或暗的人生里跋涉的漫漫征途。当我伫立在山顶，望向远处的层峦叠嶂，总会想起黄淮海平原上我的那个小小的村落，以及在年少的心中埋下的那颗向往大山的种子。当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一次次凝视着远方一览无余的大平原时，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这颗小小的种子竟然如此朝气蓬勃地生长着，直至开花结果。
生活也如同这大山一样，你虽然不知道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但是一定要在心里埋下一颗希望的种子，永不停止探索，永远充满热情，它会给人力量和指引，让人看到深藏在心底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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