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角落那台洗衣机又开始唱歌了,不是什么好听的调子,轰隆隆夹着咕噜噜,像台喘着粗气的老拖拉机。这是台用了十二年的海尔,面板上的按钮掉了两个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像老太太豁了牙的嘴。
我妈总说它该退休了。去年双十一她指着手机里的滚筒洗衣机给我看:“你看人家这个,静音,还能烘干。”我扒着阳台窗户看楼下,快递车正歪歪扭扭停在花坛边,穿黄马甲的小伙子扛着半人高的纸箱往楼道里钻。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玻璃上,沙沙响,像老洗衣机脱水时的颤音。
这台洗衣机进家门那年,我刚上初中。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我蹲在卫生间门口看我爸装水管。他拿着生料带在接口处绕了又绕,鼻尖上沁出细汗。“这玩意儿得拧紧,不然漏得你家都淹了。”他扭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搬家时蹭的灰。老洗衣机第一次启动时,我和我妹扒着门框看它晃悠,桶里的泡沫顺着排水管往外冒,像一串碎掉的肥皂泡。
后来它就成了家里的老伙计。冬天洗羽绒服,我妈总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怕勾坏桶壁。“这机子跟你姥爷似的,经不起折腾。”她边说边往洗衣液槽里倒半盖蓝月亮,泡沫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慢慢涨起来。我妹总爱在洗衣机工作时写作业,说轰隆隆的声音像摇篮曲。有次她把日记本掉进了桶里,晾干后纸页皱得像朵菊花,上面的钢笔字晕成了淡蓝色的云。
前年夏天暴雨,阳台地漏堵了。洗衣机排水时,积水漫到了客厅,我光着脚蹚水去关电源,脚趾头蹭到冰凉的机身,像摸到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我爸冒雨从单位回来,带着工具箱趴在地上通地漏,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老洗衣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水里,像头搁浅的老鲸鱼。
上个月小区收旧家电,穿蓝大褂的师傅在楼下喊:“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旧的换新的喽——”我妈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回头问我:“要不卖了?”我伸手摸了摸洗衣机的顶盖,上面有道深深的划痕,是我当年骑滑板车撞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纱帘照在上面,划痕里积的灰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星星。
“别卖了,”我说,“留着吧。”
昨天我妈用它洗被单,脱水时动静格外大,机身晃得像要跳起来。我跑过去看,发现防震垫掉了一个。蹲在地上找垫子时,看见机身底部积着团头发,有黑的,有白的,缠在一起。我一根根往外挑,忽然想起初中时我掉的第一缕白发,就是被我妈捡起来夹在她的梳妆盒里。
修好转速后,老洗衣机又开始平稳地转起来。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里面。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听见我妈在厨房切苹果,刀刃碰到瓷盘的脆响混着洗衣机的轰鸣,像支乱糟糟的交响曲。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楼下的快递车早就走了,只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还在慢悠悠转悠,铃铛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老洗衣机还在转,轰隆隆,咕噜噜,像在说些什么。我忽然想起我爸当年说的话,他说这机子得好好爱护,能陪我们好多年。
原来真的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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