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庄有个老话:“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可刘老三不信这个邪。
天刚麻亮,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就聚了三五个脑袋。刘老三蹲在磨盘沿上,手里的烟卷烧出长长一截灰,颤巍巍地挂着。“昨儿夜里,”他嘬了口烟,“李寡妇家那口钟,自个儿响了。”
“扯淡。”会计老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里的算盘珠子却停了。
“当真。”刘老三把烟灰弹进露水里,“响了十二下,脆生生的。我趴在墙头数着的。”
太阳从坟地方向爬起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像麦芒似的扎遍了全村。李寡妇家那口老座钟,停了整十年了,当年她男人咽气的时候,“咔哒”一声就哑了。如今突然半夜闹鬼,村里人端着粥碗蹲在门口,话在嘴里滚过来滚过去,最后都化成一声:“啧。”
晌午头,村长背着手来了。他在钟前头站了半柱香功夫,伸手摸了摸玻璃罩子上的灰。“老三,”他说,“你去镇上请个修表的。”
“怕是请不动,”刘老三搓着手,“这钟的年岁比镇子还老。”
“那就请个看风水的。”
风水先生来得快,穿着中山装,兜里别着两支钢笔。他在院里转了三圈,又爬上房梁看了看。“钟响有三解,”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解地动,二解时移,三解……”他瞥了眼李寡妇。
李寡妇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头灵巧得像在琴弦上跳舞。
“第三解呢?”有人问。
“死物活心,”风水先生压低了声,“这是有话要说。”
夜里,村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突然,“当——当——当——”
这回听见的人多了。十二声响,不紧不慢,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刘老三一个骨碌爬起来,鞋也没穿就往外跑。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团黑影,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听见了?”老徐的声音发干。
“听见了。”众人应着。
“李寡妇呢?”
“在床上躺着,说是头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每天夜里准时响。起初村里人还怕,后来倒成了习惯。有人开始借着钟声起夜,有人靠着钟声判断时辰。再后来,连鸡都不叫了——横竖钟比鸡准。
只有村长睡不着。他躺在炕上,听着那十二声响,像是听着什么倒计时。终于有一天,他把刘老三叫到村委会,从抽屉里摸出个红本本。
“去省城,”他说,“找个明白人。”
省城的明白人是个退休的钟表匠,戴着厚厚的眼镜。他听完来龙去脉,笑了:“带我去看看。”
钟表匠在王庄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全村人叫到老槐树下,手里托着个生锈的发条。
“钟没坏,”他说,“也没闹鬼。”
“那为啥响?”刘老三问。
“十年前停的时候,摆锤卡在了十二点。”钟表匠把发条举过头顶,“这些年,木头干缩,齿轮松了,摆锤自己滑下来了——顺着钟点一路滑到底,每到整点就撞一下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人群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各种声音——有笑的,有骂的,有拍大腿的。只有李寡妇不说话,她走回屋里,看着那口重新沉默的钟。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后来村里人还是会在老槐树下唠嗑,只是话题变了。他们说今年雨水少,说谁家闺女要出嫁,说镇上的化肥又涨价了。偶尔有人提起那口钟,刘老三就掸掸烟灰:
“钟啊,和人一样。憋了十年的话,总得让它说完。”
有人问:“那它到底说了啥?”
刘老三眯起眼,看远处的地平线。麦浪一层赶着一层,像是大地在呼吸。
“说了十二个字,”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又落回谁家的屋檐下去了。
日子还长着呢,比所有的钟摆加起来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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