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讷（一）

这年三月的一天，木家寨村年久失修而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两辆灰色大巴车悠悠闲闲地穿过大片不久前刚刚彻底旱死的麦田，停在了村子最深处一座沉寂却气派的别墅小院门前。

“木老师，这就是你的老家吗？”

“是，也不是吧……”

看着眼前早已翻盖一新的四层大洋房，木春林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一院又一院的土坯老房子。那是他少年时代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前，深深刻进记忆里的样子。几十年过去了，一切似乎都已焕然一新，对他而言却等同于面目全非……

良久，木春林才从包里翻出了那把崭新的钥匙。从十年前托弟弟翻盖了这院新房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回自己在木家寨的家。

推开大铁门，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物一尘不染，木春林正要去开屋里的大门，不远处不知谁家竟然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声，接着便是一段令他十分反感却又无可奈何的粗鄙声音传来：“提笔在画西游，山外青山楼外楼，多少次我在回眸……”

他理解不了现在的年轻人，正如同他们也理解不了，他一个已经在省城乃至于全国都出名的大作家，内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农民。

“木老师，您不用紧张，我们在这里不过是随便拍几个镜头。”刚刚提问的美女记者看着坐在沙发上面对镜头明显有些惶恐的大作家，赶紧解释道。

“好……”木春林只用方言回应了一下，接着就低头沉思起来，想着应该给院子里种些什么好。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从院外走进来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开口只一句：“春林”，接着便站在原地看他，一个劲地摇头。

“木讷，你坐……”木春林面对着木讷审视的目光，除了起码的客气之外，对这位少年时期的玩伴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印象里，自从那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落榜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从此木讷就成了他在这个村子约定俗成的名字，原本的名字倒是只有如今八九十岁的老人才会知道。

见李记者对木讷很有兴趣，似乎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一样，木春林赶紧介绍道：“这是和我小时候一起耍的小伙伴，我俩同岁，唉，一转眼都成老汉咧……”

面对镜头，木讷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却依旧背抄着手，也不坐下，也不吱声。

李记者只以为这又是一位像木老师一样沉默如山的关中汉子，却听木春林接着说道：“要不是他三爷被抓壮丁跟着去了台湾，今天的木讷比我的名气要大的多……”

“是吗？”一旁的一名节目组工作人员看着眼前比木春林长相还要更普通的老农，几乎是脱口而出。毕竟眼前的老农，言行举止实在是和艺术扯不上什么关系，倒更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守村人。

谈及往事，木春林一下子活泼了起来，点上一根雪茄猛吮两口，吐出长长的烟雾。

“木讷还叫木春生的时候，可是我们方原出了名的神童。一整篇文言文，别的娃出声念几十遍，也依然背不过，就连我也得背一个多小时才能磕磕绊绊背出来，木讷却只需要默看一遍就能背的一字不差。”

听大作家讲述往昔，本来就是节目预计的内容之一，主要负责采访的李琳当然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对方一直沉思，这片子还怎么拍，当即追问道：“您的意思是说，论文学方面的天赋，你是不如他的是吗？”

“这其实是有道理的，中国事实上无论啥地方都有大量能人异士，刘邦和朱元璋都只是用好了一个县的人才就得了整个江山。问题是无论任何时代，人才凶不一定都能有机会发挥才干……”

为了增加节目效果，此次一道同行的，还有木春林在文化界艺术圈邀请的几位朋友，其中就数省城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孙教授最为活跃和积极，一路上他就一直在指点江山，一会儿夸关中到处山河秀丽，一会又叹息过度的开发和领先，使这里过早的成为焦点，最后黯然退出了历史舞台。此刻，这位孙教授自然更不会像其他几人，好歹端着点儿文化人的架子，直接就插话发表了一番自己的“高论”。

对此，木春林勉强地点了点头表示附和，转而对一旁一位穿着蓝衫，留着山羊胡的白发老者说道：“老齐，我这位儿时玩伴一般人可看不出来是个丹青高手，待会儿有机会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被唤作老齐的老者礼貌性地笑了一下算是应下了，心里却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以他堂堂省书法协会主席，在全国都能排上号的专业大家，又怎么可能把一个乡下不入流的书法爱好者当一回事儿。至于交流？冰炭不能同器，夏虫不可语冰，向来如此。

孙教授却似乎很有历史学家的洞察力，见状便对这个他向来不屑的齐能胜和木春林说道：“要我说也别待会儿，更别有机会，老齐你不是随身带了条幅，我看木老师老家这墙上光秃秃的甚是无趣，不如现在立刻，你和这位木老师口中的民间高手一人给写上一幅，再让大家评比谁写得更好如何？”

这表面上不过是个提议，实际上是当众将对方的军。圈里人谁都知道这两人不久前因为争一个小保姆刚刚闹了一场别扭，一路上彼此连话都不说。

齐能胜的墨宝可不便宜，尤其是他最为拿手的浮草更是有价无市，以前不知有多少人携重金慕名来求，统统都被他拒之门外，堪称书法界的饥饿营销鼻祖。

别人不知道的是，几个月前当他和老孙争小保姆失败后，心情抑郁不已，竟和主动朝他投怀送抱，他女儿的一位闺蜜，更是一位年轻的有夫之妇好上了。他好对方的色，对方图他的钱，这导致原本富裕的他一下子陷入了“财政危机”。可他实际上除了会写字之外一无所长，现在这几年求书法附庸风雅的有钱人却少了起来，他这次来参加这档节目他，本来就是为了展示自己高超的水平，好在回去之后打开销路赚钱养情妇。奈何木春林才是此行的主角，他一直找不到展示自己的机会。此刻老孙不怀好意的将军，弄巧成拙正好成了他难得的机会，当即就借坡下驴，让小助理去取纸笔过来，接着又让老孙和另一位同行的画家朋友，各扶着卷轴一边，略一思索便开始龙飞凤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