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点心

家乡的点心

宁波的点心

对一个在宁波渡过童年的人来说，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不单有可爱的亲人，还有那些熟悉的食物味道，它们和亲人一样，慰籍过人生中开心与失落的时光。

小时候，顶喜欢过年了，每到过年边，会有一班班客人驾到，我可以尽情的奔进奔出，做人来疯过瘾。

外婆忙的连教训我的时间也腾不出。她要额外烧许多菜，款待来客，不留饭的客人得留下吃顿点心，正月头面，那是宁波人待客的礼数。

点心里面，最出名的数猪油汤团和宁波年糕。汤团粉街上现成有买，一大包，里面干结成一块块，像石灰。

外婆用凉开水兑开，揉软，搓成乒乓球直径粗细的长条，然后摘成一段段同样大小的面团，用掌心搓圆。黑芝麻粉提前兑水和好，里面拌进自家熬的猪油，装在搪瓷杯里备着，再摘成一颗颗桂圆干般大小粒。

我也要凑上手去操作的，做汤团是件好玩的事。我那时五六岁，个子和八仙桌齐高，走路常常会磕到头。努力伸长脖子，下巴扣在桌上，手举起高高。学着外婆的模样，面团放在左手心，右手大姆指在粉团里扣上一个洞，另外四个手指捏外沿的面团顺时针捏转两圈，转成小酒杯模样的坯子，填进一粒猪油芝麻馅。把面口子收拢，搓圆，一只白胖汤团就成形了。

这活我干的麻利，偶然，会有一只露馅，是我塞进两颗馅的关系，皮就包不太牢，外婆一边把那颗掰开来重新搓过，一边喝斥

“别玩，不好装二颗的，要破皮的！”

“这颗是做给外公吃的，那是我做的记号。”

外公是全家最爱吃汤团的人。汤团，煮好后膨胀了一圈，洁白，晶莹。四个装满一个小碗了，躺在兰花底的瓷碗里，是最方便待客点心。

汤里别加糖，半口咬开后，拌了猪油芝麻馅汨汨的涌出来，又香又甜，和着清汤，甜味刚刚好。汤团皮子糯滴滴弹，软滑溜溜，但就算如此好吃，四个下肚，我肚子也圆了。然而外公一气可吃上十几个，他最爱糯米食了。

外公是个秃顶，头发掉的只剩外沿稀松的一圈，眉毛却浓又密，眉尾几根还特别长，横七竖八，像胡子长错了位置，他不笑得时候，模样很有些狰狞。外公长年出门都戴帽子，冬天是一顶黑色呢子帽，扁扁的，像头上砌着一片瓦。

夏天则是顶褐色草帽，迎太阳走时，顾不上光光的后脑勺，斜拉到前额遮在眼睛前方，侧面看起来，像额头停了一只褐色的大鸟，随时要附冲到地上。

外公在镇电珠厂传达室值夜班，每天早上下班，都会带点零食，掌心里有时是几颗咖啡色带板兰根苦味的硬糖，是捂在胸口一块热呼呼的豆沙印糕，还可能是一根包在纸袋里洒了白糖，绳索般的油赞子。

有一次，他啥也没掏出来，正当我要失望，他摘下褐色大鸟，头上顶了包豆酥糖。每次做他爱吃汤团时，我总也要想办法给他一个惊喜。

除了汤团之外，最常见的点心，就是水磨年糕，三指宽，一掌长。村子里家家户户每年冬天都会做，浸在水缸里，十天半个月换次水，储存的好，一直吃到清明前后。

宁波的水磨年糕，传统制做工艺，水和糯米秘方配比，光滑有嚼劲，弹性赞，就算用刀拉成了极薄的一片，夹着刮刮抖，还是不破裂，滴溜光卷。适合多种烹饪，早晨稀饭里加进年糕片，稀饭的软掺着年糕的弹，有咀了咀嚼乐趣，让你吃的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稀饭便不会被烫到。

再可以用青菜炒，从过年一直花样变到清明时的马兰头炒年糕。

讲究点做成雪菜笋丝年糕汤，更讲究还可以用煮过鸡鸭猪肉的高汤来烧，汤色白，衬着绿色的青菜，鲜美无比，汤都喝不带剩的。实在简单，就白水煮，熟了捞起来，蘸着拌了猪油的酱油吃，每一种我都喜欢，每一次都咂着嘴吃，外婆的声音也会如约响起

“吃东西别声音那么响，小牛猪。”

“我才不是小牛猪。”

“嘴巴里发出嘟噜噜的是什么声音?”

“关我什么事啊，是年糕它自己发出的声音啊！”

外婆从大灶后探出半拉身子，作势起身来打我，炉火映红她笑皱的脸。

但我，最盼望的还是那个年代用来待大客人的点心。

外婆口中的大客人，并非个头大，而是重要的人，比如爸爸的战友，妈妈的车间主任，舅舅没过门的女友...他们一来，外婆从带锁柜子里的掏出一包桂圆干，剥上十几颗，配上三四颗自家母鸡下的蛋。一碗桂圆糖氽蛋，还搁上一勺白糖，可算是豪华版待客点心。

我只有一边咽口水的份。但机会永远是属于做好准备的人，从大客人进门开始，我就一直粘着外婆，自告奋用的说

“让我端去给叔叔吧！”

从灶间到客堂间，穿过长长吃饭间，乖乖的端着汤碗离开外婆的视线。

走到吃饭间没人看得到的角落头，嘬起嘴，尝一口甜汤，捞一颗桂圆，偷吃的紧张让好滋味加了倍。

就这样，几次客人来，乐此不疲扮演运输队长的角色，胆开始肥啦，多吃几颗桂圆，多喝几口甜汤事便常有。

一次喝猛了，没收住，把汤给喝干，不敢回头找外婆添，硬着头皮端去给大客人，叔叔狐疑的看着没汤，也没几颗桂圆的干干的糖氽蛋，和一脸脏乎乎吸着鼻涕的我，笑得泪也出来。

这次后，我便失去这份美差。

宁波地道的点心，其实许许多多种，比如桂花汤果，苔条饼，豆酥糕，夏至节的甘水粽，清明节的印花青饼，最熟悉的仍然是这三种，它们在我的记忆中飞舞，旋转，奔跑，有着五光十色的好味道。

外公外婆早己作古，这些点心也随时能吃到，可还是会在一些特别的心境下，好想，好想，做回从前的那个小女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