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立东（加拿大）著 长篇小说《苦楚至暂》 Momentary T

倪立东（加拿大）著 长篇小说《苦楚至暂》 Momentary Troubles

第11章

自由港湾行

连载04                         

她想问他，她是天路客，还是属地者，但见他已酣睡，就不忍心叫他。她睡不着，轻轻起身，披棉睡袍，到洗手间，默默祷告，求主赐给她不受环境左右的信心。

祷告完，心得平安，忽然明白，持守信心的方法，就是生命不息祷告不止。

她想起彼得前书第五章八节的经文，这是她早就会背的，“务要谨守警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

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主耶稣在世时多次告诫门徒：“总要警醒祷告”，主被钉十字架前，吃最后的晚餐时，对门徒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以后我不再和你们多说话，因为这世界的王将到，他在我里面是毫无所有。” 

她蓦然醒悟，世界的王，就是撒旦，就是魔鬼，就是时常引诱她怀疑、小信、沮丧、愁烦、绝望的那恶者。

“Doubt comes the Devil（疑惑来自魔鬼）.”是她在美国留学时参加夏令会听一位到过非洲的宣教士的见证分享，此刻想起这话，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愧，她发现自己对魔鬼之言的接纳，胜过对基督圣言的信靠。

她觉得自己里面，充满属地的卑贱，又记起父亲讲道时常说：“人的一切痛苦，都源自不相信神的美善和救赎之功，源自人对神的悖逆和不信之罪。”当时听了这道，心里还很得意，认为自己已信神，与不信之罪无缘。

现在发现，她其实更信魔鬼的谎言，导致内心的平安常被环境摇撼。时至今日，她才领悟，神为基督徒设立了不受魔鬼捆绑的法则，就是总要警醒祷告。祷告，表达人对神及神为人所立的圣约和应许的信靠，神从不失信于人。人却总是言而无信。

这晚，她睡得深沉香甜，信心充满，疑惑驱散。

林浩恩的同事中，又有几人被拘捕，押送到台湾。

他感到情势紧迫，必须采取逃离日本的行动。此时，他已放弃去台想法。眼前只有两个选择：大陆，香港。

颜宝惠忙于准备逃离日本的杂务，连日劳累。这天，她晚上八点多回家，支撑不住，倒在沙发上，本想小憩，却睡着了。

林杭泳、林杭渝姐弟，第一次见妈妈睡在沙发上，不知发生何事，姐弟俩就趴在妈妈身上，良子走过来，把姐弟俩带到房间去。

林浩恩过来，轻轻给妻子盖上毛毯，坐在她身边，看着熟睡的她，思绪回到往昔。他看着年近不惑已是一双儿女之母的她，感觉还像他当年从云南逃到陪都时，他与她重逢时的模样。

那时，她三十出头，但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

今年，她三十九岁，还是充满活力和青春气息。

他想，也许因为她的内在生命依然风华正茂，才使相貌没有变老。现在的她仪态典雅，气质淳贵。战乱，未能穿透她生命的坚固城，磨难，没使她的灵魂衰残。她没有把精力枉费在愁苦中。他知道，她活在爱中是她抵御容颜褪色的内功，她生命深处散发馨香，她有使人向善的力量。

他越来越意识他到从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等到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等待九年，终娶到她，值得。

他等待的九年中，她的生命与徐永道和陈本夫擦肩而过，使他有了机会与她成婚。

九年的等待是他生命中的里程碑。从徐永道和陈本夫，他学到很多东西。从她身上，他也学到很多东西。他觉得九年的等待，换一生幸福是值的。

他想到，民国二十五年，淞沪抗战爆发前一年，在杭州笕桥堂礼拜，初次见到她，他被她浅粉色绉纱短袖西式连衣裙里窈窕的身影，沉静的气质，端庄的举止，光洁的肤质，秀丽的面容，含笑的瞳仁，温柔的言谈，中西合璧的韵味，为唱诗班伴奏时圣洁专注的神情所吸引。

他想到，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他与她在陪都重逢时，他被她乳白色丝绸旗袍柔弱单薄的身体中散发的生命力和馨香气所吸引，激起他求婚的热情勇气。陈本夫殉国后，他对她的倾慕，升华为超越私欲的怜惜与大爱。他从内心敬重徐永道和陈本夫，因这两位在抗战中为国捐躯的教官深爱过她，使他有道义感照顾殉国烈士所爱的她。

九年等待，使他对她的爱，已无法梳理得清那爱的范畴。

现在，他只想陪伴她一生，保护她一生，爱她一生。

抗战胜利那年圣诞节，他和她步入教堂成婚。婚后五年，他和她，身心灵合而为一，她带给他深层的愉悦满足，他爱她如同爱自己，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已无语言表达他爱她的理由,谁又能解释爱自己肋骨的理由呢？

婚后，他愈体会到她的价值，愈敬佩徐永道和陈本夫这两位受过军事训练、游走四方、观察力过人的学者型武夫，他们真有眼力，他们看准的女子，果真值得迎娶。

他想，只可惜徐永道和陈本夫都为国捐躯，没能把她娶回家。

他和她结婚后，他就明白了颜宝惠这类女子不嫁则已，一旦嫁人，嫁给谁是谁的贤妻，嫁谁都会与夫举案齐眉，敬重顺服丈夫，信仰使她这般。

想到这里，林浩恩心里发誓要让妻子安稳度余生，再也不要逃难，没有挨轰炸的危险，他要为她的幸福决定未来的去向。

颜宝惠在沙发上，一觉睡到黎明，起身时发现，丈夫已为她预备好浴巾睡衣。她发现，他很多地方都比她周到心细。

林浩恩还在卧室熟睡，她轻轻走进去，看着安睡的丈夫，感激之情油然再起。她从心里感激他等了她九年，他几次顶住母亲逼婚娶富家小姐的压力，非她不娶，爱她到底。他，润物细无声的爱，温暖了她的心。从他身上，她感受到从天而来的那种爱，她为有他这样的丈夫而感谢一路看顾她的主。她对丈夫的敬慕与日俱增。

第二天，吃早饭时，看着稚嫩的儿女，颜宝惠想起自己在战乱中孤单颠沛的前半生，她不愿孩子步其后尘，活在战争阴影中。

她对丈夫说：“浩恩，我想禁食一天，祷告求主给我们指条路，去台湾，回中国，还是到别处。”

林浩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英文报纸The Japan Times(日本时报),仔细品读与朝鲜半岛有关的新闻，试图从字里行间，从文字背后，找到通向未来的亮光。

听见妻子的话，他把目光从报纸转向她，说：“不必禁食祷告，我已知道，该去哪里。我不想此生在台湾岛终了。学生时代的我，梦想工业救国，留美归来要施展才能之际，日军的轰炸机开到我办公室上空投弹，我跟着中杭厂逃亡，一直逃到缅甸，几次险些丧命。哪会料到，抗战结束，内战爆发，打了几年，尘埃落定，共产党执政，天下天平。谁知，朝鲜半岛又打起来，中国卷入多国战争。我想回国，贡献菲薄之力。但从最近偷读的共产主义书籍，我发现尚不能完全认同他们的价值体系。”

颜宝惠看着丈夫，他像是话没说完。

“再等些时日，主会把我们领到可安歇的水边。”他说。

“先父总提醒我，人生转折点时，要禁食祷告，谦卑到主脚前，寻求主的引导。”她说。

“今晚，就在今晚，我陪你禁食祷告。”他说。

晚餐时间，颜宝惠安排良子带孩子们吃饭。

夫妻二人，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做家庭礼拜。林浩恩为礼拜祷告后，唱赞美诗He Leadeth Me（耶稣领我歌）。唱到第二段时，她泪如雨下，他也流泪。歌中唱到：“

有时遭遇困苦忧伤，有时大得喜乐安康，

无论危险无论稳妥，全靠耶稣亲手领我。

我愿紧握恩主圣手，甘心乐意随主行走，

遇祸遇福两般皆可， 因有耶稣亲手领我。

耶稣领我耶稣领我，耶稣天天亲手领我，

我愿为主忠实信徒，因蒙主恩亲手领我。”

唱完赞美诗，二人背诵使徒信经，读诗篇二十三篇。

之后，他们为自己的前途去向祷告。

祷告中，她想起十四年前那次禁食祷告。当年，她刚从美国留学回国，在上海到杭州沪杭线火车里，邂逅徐永道时，她正在禁食祷告期间，求主为她预备共同承受生命之恩的丈夫。主听她的祷告，预备了徐永道，让她藉着徐永道，明白圣洁之爱的真谛。

徐永道殉国多年，他的爱还支撑她，给她力量，托住她走过一个人在杭州和上海的孤单岁月。从香港逃到重庆，徐永道的爱支撑她坚强面对未来。后来，陈本夫出现，她对陈本夫的好感，也是因陈本夫与徐永道有诸多相似之处。最终，她与林浩恩结婚，也是因徐永道的机缘，使他们二人相遇。生命走到现在，她方才明白人何等有限，但主的旨意必不落空，终必成全。

几天后的上午，三岁多的杭泳，忽然哭叫着，从屋外跑来，说：“妈妈，妈妈，弟弟的头磕流血了。”

接着，她说：“不是我把弟弟推倒的，是他和我抢玩具，自己摔倒磕破了头。”

颜宝惠急忙放下手中正在给林浩恩织的毛衣，冲到院子里，只见一岁多的杭渝哇哇大哭，右边额头磕破，血流满面，衣袖滴满血迹。  

良子跑来，一边紧张地对颜宝惠说：“太太，真对不起。” 一边拿来急救包递给颜宝惠，

杭渝的伤口又长又深，颜宝惠迅速用生理盐水给杭渝冲洗伤口，用纱布拭干，缠上止血带。让良子看好杭泳，她叫出租车，带杭渝去圣路加医院，看是否需要缝针。

快中午时，他们赶到医院。

急诊科女医生检查完伤口，用英文说：“需要缝针。”

颜宝惠给丈夫打电话，让他中午下班来医院。

缝合包扎刚完毕，浩恩赶到急诊室，见医生正低头写处方，妻子怀抱睡着的杭渝坐在旁边，他问妻子：“缝了几针？”

“四针。”她轻声说。

这时，医生把写好的处方递给宝惠，浩恩接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太懂，递给妻子。

“浩，这是你的儿子吗？”医生用英语对林浩恩说。

林浩恩听这声音，觉得熟悉，诧异地看着医生。

女医生取下口罩，微笑着，不做声。

“伍德医生，是你呀。”林浩恩用英语大声说。

“伍德医生，你不是在云南大理福音医院吗？”他问。

“我刚来几月，说来话长，工作时间不方便，咱们找个时间聊。”伍德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