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子仰起脸，脆生生地说了句：“爷爷，关灯！”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卧室便沉入了黑暗。他踢踢踏踏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黑暗也是难得的——整整一天，从早到晚，都和小孙子纠缠在一起，陪他搭积木，给他讲故事，和他做游戏，听他咯咯地笑。这会儿，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儿，属于自己的时间。可这空儿来得这样晚，这样静。
晚饭后，照例要去给女儿送饭。康复中心离得不远，开车五六分钟。女儿住院这些日子，她吃不惯中心的饭菜。每天这个时候，妻总要做家常味的清淡饭菜，装在保温盒里。
我开着车，带着饭盒，妻牵着小孙子的手，一起坐车行走在茫茫夜色中。小孙子一路不时问我：“爷爷，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快了，他就高兴地数起路边的汽车来。遇到红灯一停车，他就急切地说：“爷爷，快走，妈妈要吃饭，等不及了。”
康复中心的房子也大，一张双人床，两个陪护沙发，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女儿坐在沙发上，低头吃着饭菜。妻把饭菜一样样摆在小桌上，筷子递到她手里：“快吃吧，还热着。”
小孙子早已正儿八劲地坐在床头，盯着电视机里的动画片，眼睛一眨不眨。妻坐在床边，一边看着女儿吃饭，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孙子。我没什么事，便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刷起视频来。
视频一个接一个，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但我看得入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女儿的声音：“爸爸，你一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也让眼睛缓一缓呢？”我抬起头，正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妻也转过头来，接上话茬：“你爸整天就离不开那手机，啥时候都在刷。刚才在家里就刷，路上还看两眼。呦呦那小家伙，也学会从他手里抢手机了。”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像两门小炮，轮番向我开火。我只好讪讪地笑，把手机揣进口袋，乖乖地坐着，看她们。
这时，女婿站起身，走向了门口衣柜，从衣柜里提出一个纸袋，缓缓走过来。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手机的图案。他在我们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说：“爸，妈，这几年你们辛苦了，也没给你们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今年过年，给你们每人换一个新手机。”
他说得平淡，可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在我们心里激起涟漪。我和妻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纸袋就搁在小茶几上，沉甸甸的。
我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女婿，再看看女儿，半晌才说：“这怎么行？你们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房贷要还，呦呦要上学，现在又是住院……我们手头的手机也是你们买的，才用了两三年，挺好的。心意我们领了，手机还是退了吧。”
女儿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已经买回来了，退肯定退不了。爸，你就收着吧。你们平时动辄几千上万地给我们，过年了，我们也没什么合适的礼物。买衣服吧，怕不合适，你们又不喜欢款式。”女婿在一旁点头：“就是就是，你们就留着用。”
我们推让了几番，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们。我接过纸袋，里面两个盒子，沉沉的。妻的脸上，那浅浅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眉眼间漾出笑意，像春水被风吹皱，又像黄昏的灯，一点点亮起来。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嘴里还说着“太破费了”，可那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房子里静静的，只有小孙子看动画片的声音，细碎的，远远的。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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