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个响亮的大名,只是岁月的风太过匆忙,将其吹散在记忆的角落,让我始终没能牢牢记住。我们喊了他大半辈子“大大”,却不曾想,按辈分他竟比家父还要年长。可他从未因此心生怨怼,始终温和待我们。
他是三爷的儿子,论起亲缘,我们是没出五服的长辈晚辈。回望他的一生,满是崎岖坎坷,命运的狂风似乎从未停歇过对他的吹打。
在我懵懂刚懂事的年纪,正是调皮捣蛋、爱恶作剧的时候。那时,只要生产大队召开大会,会场前方总会站着几个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牌子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人群中,有一位格外特别,他眼神里满是友善,面容和蔼可亲。每次见我跑来,他眼角眉梢都漾起笑意。这份温暖,让我忍不住总爱缠着他。即便在那气氛严肃至极、荷枪实弹的民兵肃立身后、会场群情激奋口号震天的大会上,我也毫无顾忌地围着他打转,挠他手心,拽他衣角。他从不生气,甚至好几次偷偷在手心藏几颗糖果,悄悄塞给我。直到妈妈发现我的“胡闹”,才郑重地告诉我,该唤他一声伯伯。父亲也回忆道,当年只要得空,就会找这位伯伯谈天,去他家小坐。在那土匪横行的动荡岁月,为保平安,每次父亲摸黑回家,都是这位伯伯握着枪,一路护送他到家门口,足见他们兄弟情谊深厚。
然而,命运的捉弄总是毫无预兆。后来我才知晓,这位伯伯竟是因无意间冲撞了某位大人物的警卫员,就被错判为反革命分子。此后,他戴着这顶沉重的帽子,在监督、批判与打击中艰难求生。可他却从未被打倒,整日都挂着笑容,一丝不苟地按生产队要求清扫村道。开会时,不用人催促,他就自觉挂上牌子,站到会场前接受贫下中农的批判教育。面对生活的苦难,他泰然处之,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那份豁达,像极了古人“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超脱。而且,在我印象里,他全无农村常见的抽烟陋习。
时代的浪潮翻涌向前,却没给他带来幸运,反而将厄运推到他面前。在家族传承这件事上,他同样命运多舛。在男权至上的农村,没有儿子意味着要遭受诸多歧视与欺侮,但他从不自轻自贱,始终昂首挺胸。他仅有一个女儿,在潼关工作、成家。可惜,女儿刚生下孩子,四十多岁就不幸离世。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沉重一击。为延续香火,他的兄弟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过继来的堂兄娶的第一任媳妇,竟是我初中同学。遗憾的是,同学的婚礼我未能参加,大学放假去她家拜访时,新嫂子热情地端水倒茶,还拿出瓜子红枣招待我,那成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我大二那年,这位同学嫂子也因病离世。在重男轻女又贫苦的农村,再娶媳妇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堂兄娶了一位精神有些问题的女子,幸运的是,她为堂兄生下一个儿子,总算让伯父家有了血脉传承。
这四五十年,伯父的生活可谓内外交困。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成了兄弟中较为长寿的一位。大学假期见到他时,他一袭黑衣飘飘,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尽显潇洒风度。改革开放后,农村集市渐渐热闹起来,他穿梭其中,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赚取中介费,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他凭借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活出了坚韧与尊严,在岁月的磨砺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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