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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花一定要在花店盛开,而是花店有花才叫花店。
花可以任意开,人可以自由自在,不用被固有印象定死!
01
重男轻女已经见怪不怪,怪的是有些人,她明明可以山高水远,世界万千。可她偏偏选择,转一圈又回到狭窄逼仄的岩石脚。
她说,那是避风的港湾。可我明明看到,她所有的风雨都来自那座山岩。
我跟青桃是发小,我俩不是出生在两个重男轻女的家庭,而是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村落。
这有区别吗?区别就是大家都一样。在我们被规训的记忆里,男性至高无上、女性无足轻重。当事情从来如此,继续如此,对错已经不重要。
我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三年级就辍学了。上山干农活,回家洗衣服做饭做家务。
我的两个哥哥,他们今天手疼,明天脚酸,反正永远都有病。
噢,10岁的时候,我迎来了一个弟弟。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我弟弟就差含着金汤匙出生了,家里所有好的,用的,吃的,都得紧着他。
我的两个哥哥,终于也有失宠的一天。当然对比起我,他们还是高贵的,至少他们不用当牛做马。
长大后,在电视里看到“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场景时,我总是不由得带入自己。
要说那片土豆没有让我惦记的人了吗?还是有的,我的外婆。
外婆是唯一一个希望我能上学的人,但当她说出我该上学时,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哥哥们,以及那些半熟不熟的亲戚们,众口一致地说:
“女娃儿就应该帮衬家里做活计,现在流行打工,也可以放出去打工挣钱,过两年再嫁出去赚点彩礼……”
就是那一句打工,我就真的跑出省打工来了。跟我一起出外省的还有邻家发小姐妹青桃,我俩一起上山砍过柴,下河边洗过衣服。
她比我好些,她家有钱,爸妈生下她之后,就一直没再怀孕。家里人一遍骂她克子,一遍养着她,许她上学。
用她爸的话说,上几年学,以后能嫁好点,多挣点彩礼。
所以她的学一上,就上到了初中毕业。
我俩刚到外省,在亲戚的带领下进了厂。不出意外,因为未成年进的黑厂,才干俩月厂子就被撤了。
然后青桃在她男朋友的带领下,继续进下一个厂。
我嘛,我贪吃。所以在看到路边烧烤摊招工的时候,我就选择干这个。
这班我越上越喜欢,吃喝随意,管饱。还能听各种牛鬼蛇神的故事,因为很多事对我来说都很新鲜,也使得我为了听八卦乐于交友。
后来,认识的许多人里,有一部分对我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她们告诉我:女孩子不是生来就低下。
她们说:女生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过上想要的生活。
她们说:“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其他。”
一开始,我并不太理解。可接触的时间越久,看到人和事都告诉我:我的家乡,固化的思想是多么落后,对女孩是多么的不公平。
那时候,我工资2000,还往家里打1800。因为我的父母说:家里收成不好,哥哥弟弟都要上学,还有人情往来。
总之,就是家里的开支都指望我的工资,我身负重任。
若是没有人告诉过我:“你应该好好爱自己。”
那我或许会继续对家里的要求,听话下去。可我的朋友们用真心对我,她们教会我努力,教会我勇敢坚强,我不想辜负她们的期望。
所以我打回家的钱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近。
彻底断掉“贴补款”的两个月后,我的父母给我开启了电话轰炸模式,他们要求我回去嫁人,挣彩礼钱。
那时候我19岁,我的两个哥哥初中毕业后,辍学继续在家当少爷。因为好吃懒做讨不到媳妇儿,我的父母就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听他们的意思,多给彩礼,实在没有女孩子肯嫁,就买一个。
听到后面那句话,我知道她们已经无可救药。
“你们的儿子要结婚,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这句,我挂掉电话,并将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
同时,我也跟一位姐姐合资开了一家花店。那时候我在的城市鲜花店才兴起不久,姐姐有远见,花店生意很好。才半年我们就还清了贷款,每月除去房租水电和进货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还能赚上小几万。
这期间,我的发小青桃来找过我一次。在三四年前,她找我借点钱,说是她第二次进厂被骗进了传销。
我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是帮不上太多,毕竟那时候我还得往家里打钱。
我当时印象比较深的是,她一边哭着骂男朋友,一边又不肯放手。我听她说的经过,摆明就是男朋友把她拉进传销的,她非说男朋友也不知情,不是故意的。
好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说多了也惹人厌烦,所以我就没再管她。
这夜,我跟好姐妹在烧烤摊,又偶遇了她。
青桃满面春光,她说要回老家了,问我去不去?
我说,我跟家里断联系了。
青桃很震惊,然后说我不应该。
这一刻,我知道我们的认知已经不在一个阶层,我也并不想跟她说太多。
她拉着男朋友的手,表现得很恩爱,对还是当初带她进传销的那位。
今晚她的消费还是我买单,她说:“好久不见,给你个表达情意的机会。”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估计已经忘了,曾经找我借过钱,虽然并不多。
青桃跟她男朋友离开后,我的姐妹们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挥动着,像在拍苍蝇。
“好大一股子腐味,她不会三年没洗澡吧?”
她们说的是青桃,我回想了一下刚刚青桃的模样。一切如旧似乎,跟当年她找我借钱的时候一样,没怎么拾掇,但要说味道,好像也不至于。
“别闹了,好不容易休息,咱们继续嗨!”
02
“刚刚那个青桃是你的谁啊?”
一个50岁左右的阿姨,凑到我跟前问。
我有点不知所措,对她点了点头。
后来,在阿姨的讲述里,青桃的故事让我三观尽毁。并且老大姐不是胡编乱造,这件事在我一年后有事回老家时,得到了证实。
阿姨说,她跟青桃在一个酒店上班。她是清洁工,青桃是服务员。
青桃跟她男朋友租房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她男朋友不上班,在家带孩子。
青桃一个人上班养一家人,而且青桃工作态度也不积极,为此老板几次想开除她。
更让人不理解的是,孩子三岁时,青桃还不打算让孩子上幼儿园,因为没钱。
她告诉同事们:等孩子长到七八岁,送回老家直接上小学。
阿姨得知我跟青桃是发小,问我,我们老家是不是真的七八岁才上小学?
她说她孙子,三岁就上幼儿园,她想多带带儿子儿媳都不让。而且她们这里,六岁就上小学,最迟七岁。
我回想一下老家的学习环境,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但依稀记得两位哥哥确实都是年龄不小了才去的小学,我们老家也没有幼儿园。
阿姨继续说:青桃的孩子没等到七八岁。说到这儿,她神情哀怜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是孩子意外不在,想着该说什么安慰一下她。
在阿姨叙述的过程中,我能听出来,她非常喜欢小孩子。
可阿姨忽然一拍桌子,愤然道:“青桃跟她男朋友合伙把孩子卖了!”
我怔住了!我身边的姐妹们也是一瞬哑然。她们的圈子里,我算是原生家庭最离谱的,再炸裂的八卦也不及现在阿姨说的。
阿姨怕我们不相信,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这事还是青桃自己告诉她们的。
青桃说:她一个人挣钱根本养不起一家三口,而且俩人未婚先孕也不光彩。正好把孩子卖了,俩人回家可以风风光光办个席结婚。
然后她们老板知道了这事,就把青桃开了。
青桃一开始,还耐着不肯走。后来老板说要把这事往上面的领导报,青桃一听以为捅了大篓子,就跑了。
阿姨还说:“你们别不相信,这事儿真真的,就发生在一个月前!”
这夜的事,我消化了很久。我也在思考,阿姨话里故事真假的成分,各占多少?
这事儿过了大半年,有天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老家的人,他们告诉我:外婆病重,命不久矣!
外婆啊,外婆是我对那个地方,唯一的眷恋。
我曾经跟外婆通过电话,我想给她打钱,可外婆拒绝了。她说,钱到不了她手上。
外婆安慰我,说自己有吃有穿有人管,让我不用担心。
后来,我开花店挣了钱。我说,我去接她来外省。
外婆还是拒绝了,她知道我过得很好,在电话那头哽咽出声。她说自己习惯了老家的生活,出门会晕车,不愿意出来。
挂电话前,外婆说:“跳出了火坑就好!跳出火坑就好!”
后来我跟外婆的联系就少了,因为我拉黑了家里人,再想要联系外婆很难,他们也不让。
我虽然挣了钱,但平常都不太舍得花,穷怕了,总是想存着。
只是这次我加钱买了临时的航班,坐能最快到达老家的飞机。
再次回到这片土地,我的很多记忆已经模糊,我也不愿意再多想。
我的外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我是谁。
她被安排睡在火炉边的两块红木板上,下面垫了一床被子。我难以形容这个环境,我责怪自己,我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外省过好日子那么多年?
他们给外婆穿春秋甚至冬天的衣服,说老人跟小孩一样,不分春秋,不经冷。
可现在是夏天。
他们给外婆用现在流行的一次性洗脸巾,反复利用。说是一个表姐卖的产品,老家还没人用过这种,很高级。
我照顾了外婆两天,她说话模糊不清,但她嘴唇翕动,努力地表达着。
我们依稀能听清,她从她的父母,她那些年见过的人,一直到她生了舅舅,她说了很多很多事。
她数着那些名字,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外孙。可所有的名字里,唯独没有提到我。
我问我的朋友们,是不是外婆怪我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她?
她们说:也许是外婆并不想将我的名字印在这个地方!
后来,外婆已经无法表达自己想要如厕,就是所谓的大小便失禁。大人们不断地给他换,垫在外婆身下的也是她的旧衣服。
外婆的旧衣服大多是冬装,因为都是孝子贤孙们过年时买给她的。
换有什么用,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也知道这时候需要用尿裤。
我提出这个建议,我的长辈们说尿裤得花多少钱?而且买了用不了多少不是浪费么。
这一夜,我看着月亮落泪,听着耳旁的风声,这个夏天怎么一点也不热啊!
后来,长辈们还是给外婆买了尿裤。
又过了两天,久卧床榻的外婆突然下地走路了,我们搀扶着她,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半个小时。
用大人的话来说,外婆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可怎么也不肯咽下。
我看着外婆凌乱的发,旧旧的老式帽子,还有那一身稍厚的秋衣……
我想,或许我该给她买一身新衣服。
为什么之前我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资格,因为我多年未归。因为在我的家乡,我作为一个外孙女,对外婆的事,没有任何发言权。
上次提建议买尿裤,都已经被人在背后蛐蛐,说我显摆。
我知道,我给外婆买衣服他们还是会说:就你行,就你能耐,就你想得周到!
算了,我不想管她们的想法了。
我给外婆买了一整套衣服,还有洗脸毛巾,老式木梳,还有扎头发的,和新帽子。
回去以后,长辈们给外婆换洗。
这天夜里,外婆终于与世长辞!
03
关于外婆的丧事,也诸多坎坷,我不愿再说。
在外婆丧事期间,我听闻了青桃的另一版传奇故事。
在她回到老家以后的叙述里,她说自己跟男朋友在外省多么刻苦,多么不容易,才赚到了钱。
这时候他们俩人已经结婚了。
她总是逢人就要不厌其烦说一遍自己打工赚钱的传奇故事,并且每次都要拉踩我。说我忘本,居然跟家里断联。
办完外婆的丧事,我回家一趟,恰巧遇见她的表演。
她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她说:“飞飞那个人啊,简直丢我们村里的脸。出去不好好挣钱,还跟家里翻脸。”
她说:“听说她外婆死了,她才回来。她自己的爷爷奶奶去世,他都没有回来。我要是她爸妈,我就打死她!”
“那就劳烦你,打死我吧!”我站在她身后,冷不丁出声。
青桃转过身,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正想要说点什么,忽然警笛声响了。
接着就有警官以贩卖儿童罪,拷走了青桃跟她男朋友,不,现在应该说她老公。
村里人极少见这样的状况,即使我多年未归,从他们的眼神里,我也知道,他们极为震惊又害怕,生怕警察连他们也拷走。
好笑的是,青桃的父母和公公婆婆指着我问:是不是我害青桃?
“青桃是在背后说了你一点坏话,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报警抓她呀!”
我冷笑一声,他们没有一个人的耳朵好使,全都没有听见警察的那句,贩卖儿童罪。
我不想与他们理论,我选择离开。
晚上我买了票,准备返程,这个地方早已不适合我待,也容不下我。
可我的父母拉住我,让我去嫁人。
我冷着脸拒绝,他们便扬言要销我户口,让我变成黑户。即便我对他们早已失望,但这一刻还是无比震惊。
我说:“那你们销吧,但要记着,我会起诉你们。”
然后我将他们推出门外,关门前我对他们说:“我的朋友半小时联系我一次,一旦我断联,她们就会马上报警!你们最好不要动歪心思。”
这一夜,我无眠。在这个让我思绪万千复杂的地方,我无法入眠。
离开村落时,车往前开,村落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外婆,我替您奔赴自由!祝愿您下一世不要出生在火坑,也不再入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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