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黏得招牌上的金字都发了霉,“如意糖坊”的门缝里却钻出勾人的焦甜气。老薛头守着熬糖铜锅,眼皮耷拉着,木勺在琥珀色的稠浆里慢搅,手腕稳得像焊死的铁桩。锅沿那圈铜绿,厚得能藏下半部春秋。
“画个猴!”油头粉面的绸衫客把银元拍在案上,震得糖粉簌簌落。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腰里鼓囊囊的,眼神扫过糖坊逼仄的角落,像刀子刮骨。
老薛头没抬眼,木勺在锅里画了个圈:“猴儿价高。”
“高?”绸衫客嗤笑,指尖捻起颗芝麻大的糖屑,“画得活,再加三块!”他瞟向墙角蒙灰的转盘——红漆剥落处露出乌沉木胎,盘面十二生肖,龙睛凤尾镶着碎琉璃,早蒙了尘。
木勺突然离锅。“滋啦——”一声,金线坠下,青石板上瞬息凝了只抱桃的猴。猴尾巴翘得刁钻,桃尖一点朱砂红,艳得像刚沁出的血珠。
“神了!”绸衫客抚掌,眼却盯着老薛头握勺的右手——虎口横着道深紫疤,筋腱扭曲如老树根,“薛师傅早年…耍过枪?”
老薛头枯指弹了弹勺柄凹痕:“耍勺子,烫的。”木勺往猴尾糖画上一点,“天热糖脆,趁鲜吃。”猴尾应声而断,碎糖渣溅上绸衫客锃亮的皮鞋。
短打汉子刚要发作,绸衫客却弯腰拾起断尾,指尖捻着糖渣:“甜得扎嘴。”他笑眯眯地将断尾揣进怀里,“烦请…再画条龙。”
木勺沉回糖锅,搅动稠浆。老薛头眼皮低垂,浑浊眼珠映着锅里翻滚的琥珀泡。烟气缭绕,绸衫客的影子在糖雾里拉长变形,像头窥伺的兽。
“龙属辰位,”老薛头沙哑道,“转盘定尺寸。”他枯手忽地扳动转盘木轴!盘上琉璃生肖叮当乱撞,指针疯转,最终颤巍巍停在“戌”狗格上。
绸衫客笑容僵住:“错了。”
“盘老,轴松。”老薛头木勺已探入糖锅,金线泼洒!青石板上游龙乍现,龙须怒张,爪下却踩着只憨态可掬的糖狗!
“薛师傅!”绸衫客声音淬了冰,“我要的是龙!”
老薛头勺尖点上狗鼻:“戌时生的龙,也是龙。”他手腕一抖,糖液甩出细丝,缠上龙爪狗身,“这叫…攀龙附犬。”糖丝在昏光下亮如金线,勒进糖胎。
杀气骤起!短打汉子腰间寒光一闪!老薛头却抢先掀翻铜锅!
“哗——!!”
滚烫的稠浆瀑布般泼向三人!绸衫客怪叫着后蹿,糖浆淋上他绸裤,“滋啦”腾起白烟!一个汉子捂脸惨嚎,指缝里糖浆混着皮肉往下淌!另一人拔枪,枪管刚出怀便被糖浆糊死!
“砰!”炸膛闷响!汉子虎口崩裂,半截枪管冒着青烟坠地。
混乱中,老薛头枯爪已扣住转盘!他猛力一扳,“咔嚓”机括脆响!盘面“戌”狗格弹开,露出底下暗槽。一卷蜡封的油纸筒滑入掌心!
“站住!”绸衫客甩着烫伤的腿,嘶吼着掏出一把掌心雷。枪口对准老薛头后心!
破风声撕裂糖雾!一道乌影自梁上疾射而下!
“噗嗤!”
绸衫客脖颈钉入半截竹签——签头削尖,裹着层亮晶晶的硬糖壳!血顺着糖壳边缘洇开,红得妖异。他喉头咯咯作响,掌心雷脱手,人如烂泥瘫倒。
梁上翻下个精瘦少年,豹子般落地,手里还捏着把没甩完的糖壳竹签。“薛爷!盘查的狗堵巷口了!”
老薛头将油纸筒塞进少年怀里:“狗眼认糖,不认人。拿好‘糖方’,找穿长衫戴玉扣的货郎。”他枯指划过少年颈侧一点朱砂小痣,“痣在,方在。”
少年攥紧纸筒,糖霜沾了满手。他深深看了老薛头一眼,狸猫般钻出后窗。
短打汉子挣扎着爬起,血糊了满脸,独眼死盯着老薛头:“老东西…盘查队马上到…你走不了…”
老薛头没理他。他弯腰,木勺刮起地上半凝固的糖浆,混着血泥尘土,在青石板上缓缓勾勒。糖丝粗粝蜿蜒,渐渐显出城廓轮廓、水道阡陌。
“武昌城防…”独眼汉子声音发颤,“你…你是‘糖人张’?!”
最后一笔落下。糖浆绘就的城门处,老薛头木勺重点,按入半粒未化的朱砂糖丸——正似少年颈上红痣。
巷口已传来纷沓脚步声与拉枪栓的刺耳声响。
老薛头直起身,将木勺丢进冷却的铜锅。“当啷”一声,勺柄凹痕朝上,积着经年累月的糖垢,黑亮如墨。
他整了整油渍麻花的围裙,面向大门。浑浊的眼珠映着破门而入的刺刀寒光,平静无波。
“糖画好了,”老薛头沙哑道,像在自言自语,“客官…尝尝?”
独眼汉子突然抓起地上滚烫的碎糖枪管,野兽般扑向糖图!枪管砸向城门朱砂痣!他要毁了这要命的城防图!
老薛头更快!枯腿如电,脚尖勾起翻倒的长凳——
“嘭!”
木凳砸中汉子手腕!碎枪管脱手飞旋,尖啸着扎进糖浆绘制的城楼!糖屑四溅!朱砂痣被枪管贯穿、搅碎,混着糖浆血泥,糊成一团污浊的暗红。
脚步声已在门外!刺刀挑开了门闩!
老薛头却笑了。沟壑纵横的脸上,那笑容像裂开的旧糖画。他抬脚,狠狠碾上那团污浊的糖泥!
“噗嗤…”
糖浆、朱砂、血水、尘土……彻底融为一体,死死黏在青石板上。
门板撞开的巨响中,他嘶声喊道,像最后的叫卖:
“糖画好了——!”
半个月后,汉口码头。精瘦少年蹲在糖担旁,冻得直跺脚。担上插着新熬的糖画,龙飞凤舞。
一个戴玉扣的长衫客踱近,拈起支糖凤凰。“手艺嫩点,”他笑着,指尖在凤凰羽翼一处凹痕点了点——正对着翅根下极淡的一点朱砂色糖渍,“火候到了,自有真凤来仪。”
少年低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纸缝里渗出甜香,隐约可见暗红纹路。
玉扣客接过纸包,指尖在糖渍上一抹。糖霜化开,露出底下一点新鲜的、针尖大的墨迹。
江水拍岸。浮糖的甜腥气混着水汽,在凛冽寒风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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