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陌生人的一次寒夜遇

作者: 将水阁 | 来源:发表于2024-07-05 10:44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寒夜。

元旦刚过,冬雪旋飞,夜在层层叠叠的寒被里瑟瑟颤栗,我提着行李箱孤伶伶走下火车,车站墙壁上的巨大时钟赫然指在“23:15”。没办法,这趟慢车愣因为“避让”,将下车时间延迟了四十多分钟。

下车出站的刹那,我便开始懊悔自己的莽撞。这是一个县城的车站吗?四周全是黑黢黢的荒野呀!几个出租车司机的喊叫声在这荒郊野外的空旷里如烛火般忽明忽暗,就在我稍迟疑的片刻,它们已经载满顾客逃命般疾驰不见。

这冷风刺骨又暗怖无边的寒夜呀,我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呢?!

1

山区的个别男孩性格很野,“野”到上课迟到自习睡觉宿舍里吸烟,我一个刚大学毕业瘦瘦小小到被家长以为还是学生的女班主任,如何能管住这人高马大又叛逆野蛮的男生?

我让这位更像流氓小头目的男生做了班长,他办事能力确实强,校运会组织得有声有色。但活动结束,学校开始日常教学后,这位班长便开始课上睡觉、课下不写作业,他是一个无法坐下来安心学习的人。在他连续旷课的第三天,我终于说动一个学生带我找到其老穴——一间只有一张大床的暗黑地下室。找到他时,他正嘴里叼着香烟,在乌烟瘴气里吊丝样坐在被子乱卷着的床上,身边围着几个不认识的小弟。

我说:“你才高一,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呀?”

他吐出一口烟说:“老师,我根本不想上学,正和家长说退学事呢。”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男生脸上的表情,弱弱地问了句:“你为什么要退学?”只见他搭着腿又呑吸几口烟说:“老师,你太不了解社会,我们这山里人又穷又野,你好好说话根本不行。对不听话的学生,你就得打,我们小学初中都是被老师一路打上来的。”

“我打不了人。咱现在只说你,你聪明又能干,要是选择上大学,以后肯定很有前途!”我信念笃定又诚意满满地说。

“老师,我不喜欢待在学校,你不觉得班里学生都很幼稚吗!你知道我整天做什么吗?”

“做什么?”我友好又诚恳地问。

“我初二就和别人把山里的木头往外倒卖,初三就和别人合伙刻假印章赚钱,目前我又和朋友谈了个大生意要做,我肯定是要退学的,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后来再聊些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那个乌烟瘴气满是黑社会味道的地下室,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教育不是万能的;总有人不需要阳光,他们喜欢像地老鼠一样在暗洞里过刺激又冒险的另类生活。

“老大”退学了,我另选了一个麻辣女生做班长。班里迟到旷课的现象少多了,但有位蔫里吧唧的男生还时不时违纪。我向校长讨教管理办法,瘦高白净又面色和善的校长先生对我说:“不听话,就打呀!”我说:“我伸不出手。”校长笑眯眯地说:“怎么可能呢,一生气巴掌就扇上去了呀!……”

我很无奈,但记住了校长先生的话。周四中午,这个蔫男生又迟到了,我怒火中烧,强迫自己在脑子里不断重复校长先生那句话:“你很生气,自然一巴掌扇过去了呀?不上手,怎么能管住学生?”

像一个借酒浇愁的人,我将校长先生的话一杯一杯往脑子里灌。“啪”,卷起来的书本终于在这个男生的脖子上发出响亮的惩戒声。借着冲动,我骂道:“在教室睡觉就罢了,还连续两天迟到!”但之后,我便语噎了。蔫男生暼了我一眼,表情漠然。我生硬喝斥道:“不要再有下一次,先回座位吧!”

我匆匆忙忙了结,不是因为害怕男生反击,而是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发抖的右手,和砰砰乱跳的心脏。我实在打不了人,“打”这个动作不会让学生战栗,只会让我一直不安。我无法安抚一直抖动的右手,左手握住它也无济于事,心脏更是惶惶无措。周五一放学,我便提上行李箱匆匆逃离,我像从鸟窝里意外掉落的雏燕,急切需要安全感!

这里离好友家最近,快车一个小时,慢车两个小时,但站台目前就剩晚上八点多这趟慢车。我已没有精力筹划什么,离开就好!我这四分五裂又涣散无助的魂魄急需找一个地方归拢。二十年前打个电话都是需要提前约好的,来不及告她了,先离开再说,我记得她在书信里说暂时在县职中代课。

2

但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县职中在哪里,更没想到她们县的火车站已改建到城郊。怎么办呢?出租车已经逃命般绝尘而去,出站口只剩我一个小姑娘盯着墙上的时钟茫然无措。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像一只被随手扔进跑步机的乌龟,没时间恐惧,没机会喘息,也没地方求助。右边是大片未开发的荒地,张着随时要将人吞噬掉的黑面獠牙。我硬着头皮往左边走,这空寂的水泥路总会通向人间世吧?

那夜,我一个人踽踽独行在北方一个山区小县城的空阔马路上,只有行李箱的滚轮声勇敢而热烈地陪着我,我想放声大唱“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来壮胆,又害怕引来真的“狼”,那岂不更要命!不知道这样子走了多久,我记得是走过很长一座桥,大概过了桥就算从城郊进入城内了。桥头两百多米处有一个修车铺,铺前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最重要的,是我看到有两个男人站在车旁说着什么。

那时候,比起迷路的可怕,我更倾向选择相信人心。当我拖着行李箱急忙跑向那两个男人的时候,其中一个手里夹着香烟的瘦高男人留意到了我,我出于本能地跑到他跟前,非常礼貌地询问:“您好,麻烦您能告诉我如何去职中吗?”

“职中?啥职中?”男人疑惑地看我一眼,转头问正猫下腰查看车况的另一个长得比较壮实的稍矮点的男人。

“职中?咱们城里有职中?会不会就是二中?”壮男人直起身子说道。他对我很漠视,看得出,他的心思全在车上。

“你要做什么?”瘦男人问我。

“我同学在职中上班,我去找她。”我当时的说话声一定像个小绵羊。

“这么晚,肯定都下班了呀,你没有让她到车站接你?”瘦男人继续问,壮男人还在研究车。

“我以为很近,一会就到了。”

“车站在城这头,二中在城那头,开车都需要十几分钟呢!”

“那——那你们能送我过去吗?我给你们付钱!”我试探又央求着说道。

“什么话呀,我这车又不是出租车,何况今天是出了状况,找这家修理铺来修的。”瘦男人相对健谈。

“这——那您给我说一下,职中大体方向在哪里吧,我自己走着去!”我继续恳求道。

“能找出问题吗?”瘦男人问已经直起身子的壮男人。

“找不出,要不明天再来,今天修理铺已经关门了,咱先凑合开回去吧。”壮男人说完看了我一眼。

“算了,你一个小姑娘第一次来我们县城,我们就开车送你一趟。”听到瘦男人这样说,我千恩万谢,心底铺满春日暖阳!

壮男人开车,瘦男人在副驾座,我坐在车后。一路上我无数感激又无限感慨,瘦男人说:“肯定还是好人多,你是幸运遇到了我俩,不过,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晚出门,遇上坏人就麻烦了!”我说:“你们这里民风淳朴,我同学人就可好了,遇上你们也这么好!”瘦男人说:“这只是你运气好而已,哪里都有好人坏人。”

这样聊了一路,等他们将我送到职中校门口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瘦男人帮我把行李拿下车,又特地帮我喊醒职中门卫。我说:“大哥,你们给我留个电话或者地址吧,方便以后谢您!”瘦男人说:“不用啦,不用啦,祝你在我们这玩的开心奥!”说完,两个陌生男人就开车消失在春风洋溢的冬夜里。

3

门房大爷问我:“刚才送你的是谁呀?”

我说:“我也不知道哇,我是来找王老师的,她是我大学同学。”

大爷说:“今天周末,老师们都回家了,只有值班老师在。”

“啊?那怎么办呀!我是从外地来的。”这时候,我的心已经彻底慌了,忧喜参半,冷暖交袭。

“要不问一下值班老师,他们是一批进来的。”门房大爷说着,带我进入教师公寓。

“奥,你是王老师同学呀,王老师回家了。要不,安排你在女老师宿舍凑合住一宿吧!明天再联系她接你。”值班男老师很瘦弱,但很热情。

后来的故事不再赘述,我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家乡。这一晃竟过去二十年了,那个嘴里叼着香烟说“要干大买卖”而实际上仅比我小几岁的男生现状如何?那两个寒夜修车无果反而帮助了一个独行女孩子的陌生男人是否安康?

曾经以为,这些久远的人和事就像偶尔划过心空的流星,早已忘记;回首凝望时,才发现它们一直如钻石般在记忆的深海里闪耀,温暖我一生!

相关文章

  • 执着

    悠悠寒夜无声梦几许 沉沉星月何处再相逢 只为遇一人

  • 2018-05-18

    我想遇一次劫难,去掉我心里所有的胆怯与懦弱, 我想遇一次洗礼,剔除我身心阴暗的想法和不堪的过去, 我想有一次失去,...

  • 乱世红颜7|殇忆

    乱世红颜6|寒夜 - 简书 第七章 殇忆 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是在摆渡人客栈的门前,她手中牵着马,而从来不让陌生人...

  • 夜半思乡

    晨遇骤雨晚送寒,偶感风寒夜难眠。 夜半风雨又作时,滴漏敲打心悱恻。

  • 卧榻照母

    晨阳初见黄昏雨,萧家又遇寒夜风。 初见母亲身有恙,次日便卧病榻中。

  • 诗写

    我想为你写首诗 此刻简单的心思 如陌生人的初遇 又似第一次的尝试 灵魂在燃烧,情怀在流露 而我的笔触不知该如何吐诉...

  • 观诗友诗《初雪》有感

    西风斜雨寒夜凉,初冬遇雪多欢畅。 银装素裹一点红,恰似佳人来梳妆。

  • 击掌

    和一个陌生人击掌,容易吗? 如果你觉得容易,但是没有试过和陌生人击掌,那最好去试一次看看。 打篮球的时间久了,我有...

  • 偶遇红衣美人

    公交站遇全身红衣阿姨,银色头发,红色大衣,红色靴子,收拾的特别的精神利索,几乎从来不主动和陌生人说话的我情...

  • 偶遇红衣美人

    公交站遇全身红衣阿姨,银色头发,红色大衣,红色靴子,收拾的特别的精神利索,几乎从来不主动和陌生人说话的我情...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我和陌生人的一次寒夜遇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xvbwcj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