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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门罗笔记(二)

爱丽丝门罗笔记(二)

作者: 幸运的喵姐姐 | 来源:发表于2022-05-21 22:26 被阅读0次
看爱丽丝·门罗的小说我总容易走神。要不是她得了诺贝尔奖,我想,我不会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要去进入她的小说。我翻以前的日记,突然发现,几年前我曾读过她的一篇《熊从山那边来》,还写了一小段的读后感,“山的那边是岁月”我在日记里写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很喜欢她这个短篇的名字,故事写得很清淡,讲了一对老年夫妻的情感,当时并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又走神了无数次,像是一个初学骑自行车的人突然在路上遛了一个漂亮的弯,我找到了感觉。

她的小说就像一个妇女日常的回忆,絮絮叨叨,很容易在那平淡无奇的叙事里迷失了方向。可是一旦进入了,发现她那洞察世事的敏锐力非同一般。她对记者说,我从不把自己看成是在创作文学,我就是以一个家庭妇女的方式在记录周边的生活。我相信她对文学的那种并不自为是的态度,却不相信她在写作时真是用日记的方式在记录生活。《荨麻》是带我走进她小说迷宫的第一篇。她的小说通常是在短篇的篇幅里,浓缩人的一生,从儿童写到老年。写这类小说是在挑战自己的写作能力,稍不留神会让人觉得是长篇的简介版,可是她的小说不是这样,她有惊人的文字控制力。《荨麻》从一开头就不经意地设置了一个悬念:

“1979年夏天,我来到我的朋友夏妮在安大略省阿克斯布里奇附近的房子,走进厨房,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操作台边,在给自己弄番茄酱三明治……”

很快就是一段插叙,讲自己小时候住在乡下,和一个小男孩的友谊。其实也不是在谈友谊,就是讲无忧无虑的童年,仍然清淡的叙事,讲一群孩子在一起玩打泥球仗的游戏。

每个女人想必都有在童年时对异性的关注,没有情欲,只有憧憬或者说冲动。那种感觉太微妙,常常是血涌上来,却不知道为什么。

门罗讲这个游戏,说女孩和男孩被分成两伙,女孩当护士,男孩当士兵,每当一个士兵倒下,就会喊一个女孩的名字,好让她把自己拖走,尽快处理伤口。“你必须始终警觉地倾听叫你名字的男孩的声音。每当有叫声传来,就会有一股热切的惊惧,如一股电流传遍全身,一种奉献的美妙感受。”

你若粗枝大叶,门罗的文字中那些细微的东西就会轻易溜走,她训练的是你的回忆能力,你对周遭平淡事物的敏锐体会能力。由此,文字产生了和流水账的日记独白不同的张力。

后来小男孩走了,他们也没有告别。为什么没有告别?她没有直接说,只是让观者自己主动介入,去追忆自己童年相似的经历。“没有挥手,没有回首——或者说没有向我回首——卡车满载着设备,最后一次摇晃着驶出我们的小巷。”我们儿时和周围的玩伴真的就是这么告别的,有的也许一辈子再没有机会见面,有的再见面也许就像鲁迅说看到成年的闰土一样,两人之间已经隔着厚厚的壁障。

门罗的小说又回到开头,那个厨房背对她的男人就是小时候那个玩伴,他们惊喜地见面,开心地聊往事,甚至晚上她还对他产生过性幻想,之后又一起外出经历了一场暴风雨。要是在二、三流小说里,一场暴风雨是消除两人隔阂和尴尬的媒介,两人也许就在雨中激情相拥,旧情复燃了。可是他在雨中拉着她的手始终是克制的。后来雨过天晴,他们站在阳光下,浑身湿透,安全,是时候说一点什么了,于是他告诉她,他的孩子被车碾死了。“这样的事情不是让人劳燕分飞就是把他们绑在一起,一生一世。他们不会始终生活在谷底,而是对它有共同的了解——那个寒冷、空虚、封闭的中心地带。”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写白流苏和范柳原互相算计,最后还是女的服了软,作为花花公子的范少爷可能没多久就会移情别恋,张爱玲却用了浪漫主义的手法,让整个香港沦陷,意外的灾害让这对男女绑在了一起。流苏隔着被子抱住范柳原,她知道,这样的慰藉至少又能让他们好上八年、十年。汉乐府里讲:“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是用发毒誓的方法来表达自己对爱的坚定,其实现实有可能相反,一次巨大的变故,反倒是促成两个人相守下去的纽带。人生无常,怎么会不可能呢?门罗厉害的地方莫过于能用最日常的叙事腔调,写出人生的意外,而这种意外并不突兀,它悄悄地揪获住了你的眼球,让你在她的文字里看到了叙事之外的东西。

他们蹲在草丛中避雨时,光着的胳膊被荨麻刺了,身上起了皮疹。一个小小的细节,却为结尾处升华的情感做了铺垫。后来,她再没打听他的消息,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人的一生又轻轻地在小说中带过了。

若去掉下面这段结尾,小说也不错。可是门罗不平常的写作就在这些不经意之处,她还要让人再思考一次人生。

“那些长着大大的粉紫色花朵的植物不是荨麻。我发现它们叫做紫茎泽兰。我们碰到的刺人的荨麻是不起眼的植物,开着淡紫的花,茎秆邪恶地向外伸展,有纤细锋利能穿透皮肤的灼热芒针。那些荨麻一定还在,在繁茂的废草坪上,没有人注意到它们。”

是的,留存在我们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永远都在那里,即使我们在今后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可有些东西是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亡的,就像那些荨麻一样,一定还在那里。这段话也可以来概括门罗的写作风格,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那些文字在平静中产生了力量,并以纤细锋利的刺痛,唤醒我们习以为常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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