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淇跑的匆忙,江沛不放心,也跟着追了出来。
从江淇家到倪刚家小跑过去也就三五分钟的样子,不算远,但因天色近晚,外面野狗很多,所以晚上吃过晚饭,大家都不会跑远,一般都是住同一排屋的小伙伴一起在屋前玩捉迷藏、跑程、丢沙包、或者腿搭腿跳着圈玩《小皮球落落踢马莲开花二十一》的游戏;大人们则会搬条木制的长条凳出来,坐在各家的屋门口相互大声喊叫着吹牛皮聊天,一般会聊到“满天的星星一个月亮”的光景,就各自呼自家娃回家了。
江淇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在二年级上学期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少年先锋队,是脖子上最早戴上鲜艳的红领巾的优秀学生之一;因为成绩优异,她胸前佩戴的“三好学生”徽章,几乎年年都辉映着她脸上阳光灿烂的骄傲;加上胳膊上醒目的三道红杠的少先队大队长标志,可想而知老师对江淇的倚重。故平时放了学,江淇也会遵照老师的安排,把班里学习成绩好的和学习成绩差的同学分组,然后按照几家相邻选就近的原则把同学们组成学习对子,以相互提高学习成绩,倪刚恰恰就是她负责的互助学习小组的成员,她觉得她有必要去了解下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淇赶到倪刚家的时候,倪刚正斜躺在家门口他爷爷平时经常躺在上面晒太阳的竹编的长藤条椅上,屋门口的房檐下挂了盏玻璃罩的长马灯,倪刚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缩在旁边惊惧地看着他,爷爷也紧张地不停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脸,同时嘴里唤着:“刚,回来!刚,回来!”倪刚始终咧着嘴,眼珠定在某处一眨不眨,对爷爷的呼唤视而不见,脸上的表情也是似笑非笑的,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你走开!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别拉我!我要回家!”,同时,手脚不时地在空中比划着、推搡着,像是在用力挣脱和推拒什么东西。
周围围观的人群都在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这情形,是不是鬼附身呀?”
“要不要送卫生所去让陈医生看看?”
“不知道灌点醋行不行?”
“不行吧?应该是灌酒吧?”
“拿个空盆子扣地上敲敲,不知道会不会敲醒过来?”
“看来,魂真的是丢了呀!”
“谁家这么缺德,把个小娃娃埋在那么个地方,也不知道把坑挖深点。”
“……”
江淇问倪刚的妹妹倪芳:“你哥今天从学校回来就这样吗?”
“回来时候看上去还好好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开始说胡话,说有人要带他走;我妈去隔壁问刘小兵怎么回事,刘小兵说哥哥砍柴的时候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很多男同学都看到有一股黑烟喷到哥哥脸上了,而且味道很难闻;后来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凑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个被埋在红柳根窝窝里的小娃娃的头被哥哥用砍刀从当中劈开了,所以大家都说哥哥要倒霉了。”
“那你爸妈和奶奶呢?”
“他们拿了哥哥今天穿的外套和一碗米、一瓶酒往大桥方向去了。”
大桥位于科克兰木“交通枢纽”的交岔路口,科克兰木通往外面世界的几条平坦的柏油马路在大桥这里呈“十”字形放射性地延伸至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大桥往西直走的方向通往老乡公社及更远的江淇还想像不到的地方,这条马路的两边即是长满红柳和梭梭的望不到头的戈壁和荒芜的盐碱滩地,江淇他们今天就是在这个方向拾烧火柴的;大桥往北方向的这条路通往离科克兰木最近的一个城市—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奎屯市,通常行驶在这条主干道上的车都是军用卡车或来往于科克兰木的大客车以及农忙季节来回运载种子、化肥或者把田里收获的棉花、玉米、小麦等运往农场仓库的小四轮拖拉机;偶尔也会出现一两个骑自行车的风一样的少年,沿着这条公路追逐过往的车辆;大桥往南、往东的方向则是车排子农场通往科克兰木其他连队农场的林荫密布的土路,路两旁都是棉花地或者玉米地。
大桥离居民区并不远,沿着房屋左手边一条小路直走,穿过一个树林带和一片沙枣林,过去就是大桥了,从江淇家小跑过去也就十分钟的光景。 每逢冬天的晚上,到处银装素裹的皑皑白雪就会把科克兰木的夜晚映衬的如同白昼,江淇就会牵着 “大黄” ——家里一只整天拴在院里非常凶猛的看家护院的狗——去大桥散步,到了地方,江淇一旦放开缰绳,“大黄”就会兴高采烈地撒着欢儿在雪地上打滚,只见它一会百米冲刺般“嗖”一下从江淇腿边蹿出去很远;一会悄悄躲在哪簇茂密的红枊丛后面一动不动和江淇玩躲猫猫;一会又突然跳起来把江淇轻轻扑倒在雪地上与江淇嬉戏……间或有人经过,“大黄”不叫也不咬,只是警觉地竖起耳朵忽左忽右地跟随在江淇的身边,小心地守护着它的小主人。因为有灵觉乖巧的“大黄”壮胆,江淇每次去大桥散步都会跑到戈壁滩里砍几株红柳拖回家堆在门前院里的柴垛上晒干了当引火柴,久了,看那柴垛越堆越高,江淇小小的心就会觉得特有成就感。
江淇决定回家把大黄牵上去大桥看看。
当江淇牵着蹦蹦跳跳的“大黄”刚出院门的时候,江沛便不再跟着江淇了:很奇怪,江沛虽然比江淇大了三岁,但很多时候他发现对这个妹妹他也只能瞎操心一番。江淇是家里众多兄弟姐妹中最有主见也是性格最犟的一个人,她一旦决定做什么,十匹马都拉不回。记得她八岁生日那天,江沛从同学那里借了本《唐诗三百首》回来给酷爱诗词的江淇看,江淇硬是连着三个通宵没睡觉,凑着昏暗的煤油灯坚持把《唐诗三百首》给抄完了!当她得意地在江沛面前挥舞着她的两大本厚厚的笔记本战果时,江沛眼都傻了——这么厚的一本书,他光翻看都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完!他可是跟同学承诺看一个月再归还的!江淇竟然三个通宵就抄完了,简直太恐怖了!
还有一次,江淇玩她自制的弹弓玩得忘乎所以,在打中一只麻雀后,竟然接着不小心把隔壁陈烟锅家的窗户玻璃给准确地打碎了!当时大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除了几个以江淇马首是瞻的江淇忠实的小屁孩之流的拥泵者外,没有其他人发现江淇闯的这个“大祸”,就连陈烟锅的女儿陈梅都向一起目睹江淇“罪行”的几个小伙伴一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地保证替江淇保守秘密,答应绝对不会告诉陈烟锅。
可江淇什么人呀!虽说她年纪小,行事却也敢做敢当:当大人们晚上收工回家,瘦的麻杆似的陈烟锅嘴里含着那根伴随了他几十年的老旱烟管子含糊不清刚开始开骂的时候,江淇就赶紧冲过去认错了!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等拾完棉花挣到钱后就把碎玻璃的钱还上。还别说,她的勇气当时还真把大家平日见了都惧三分的一向凶巴巴的陈烟锅给震住了,陈烟锅不但没找江淇的父母告江淇的状,后来还非常有远见卓识地对江淇的父母说:你家这小丫头,有胆量!以后长大不简单咧!
那次江淇没挨打也没挨骂,还赚了在大家伙眼里吝啬的葛朗台似的陈烟锅的一番溢美之词,当真是不简单哪!
而这次江淇一定要去大桥看个究竟,江沛知道拦也没用——谁让他遇到什么事总喜欢让江淇帮他拿主意呢?江淇可是从来没提出过让他帮忙拿主意的问题!何况这个狼心狗肺的“大黄”眼里也只有父母和江淇,而且也只有在见到父母和江淇的时候它才表现出摇头摆臀的十足媚态;如果父母和江淇不在场,其他兄弟姐妹还没靠近哪,它就装腔作势、六亲不认地“汪汪汪”地吠个不停,江沛有时恨不得把它一双不识抬举的狗眼给剜了!
江沛目送着江淇和“大黄”往大桥方向走去,等江淇走远了,他才往家赶去。
江淇怕“大黄”吠叫,一路都小声嘱咐着“大黄”保持安静,“大黄”很听话地静静尾随在江淇身后。
刚穿过树林带,江淇就看见不远处的桥头升腾起一束火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江淇依稀看见倪刚的裹了小脚的奶奶颤颤巍巍地走向火堆并蹲在火堆边上边烧纸边拖腔拖调很有韵律地呢喃着什么,声音带着凄怆的哭腔;倪刚的爸爸站在桥头的十字路口处,手里挥动着倪刚今天拾柴穿的那件军黄色外套,原地打着转地拖长声音在喊:“刚——回——来——!刚——回——来——!”;倪刚的妈妈则一会从碗中抓起一小把米往四条马路的上空抛撒,一会倒一杯白酒倾洒在四周的路面,同时嘴里同样念叨着:“刚——回——来——!刚——回——来——!”
这样不知反复了几次,倪刚的奶奶和父母才终于停止各自的动作相互搀扶着准备返回;江淇发现周围并没有尾随的人,想必大家都知道招魂是件极私密的事,所以没人过来凑热闹;于是,江淇在确保倪刚的家人未发现她之前,赶紧牵着“大黄”往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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