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近生病,确切说是老毛病又犯了。这日,我陪她去市区医院,挂号、候诊、检查,流程走下来,已过晌午。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平淡却让人心沉:“是痔疮,不算重病,可你这反复折腾也有日子了,得彻底治治。”
母亲揪着衣角,嗫嚅道:“在市区住院?那家里……”她没说全的话,我懂——城郊小院里,她侍弄的菜畦正疯长,韭菜冒尖、黄瓜爬架,这些“心头好”,是她不愿住院的牵绊。医生耐心解释:“手术得安排在这儿,术后大概要留院一周,方便观察恢复。”
从诊室出来,母亲脚步发沉,像被无形的绳拽着。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气味刺得鼻腔发酸。母亲望着窗外,喃喃说:“那些菜,没人浇,该旱死了……”我安慰她,菜可以找邻居照应,可她摇头,眼里满是不舍——那些菜,是她与土地较劲的成果,更是晚年生活的“精气神”。
回家路上,母亲突然说:“听嫂子提过,有私人诊所治这病快,打针就能好,还不耽误回家……”我皱眉,深知私人诊所风险,可看她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直接回绝。
次日,母亲起个大早,熬了玉米粥,又去菜畦浇水。韭菜被晨光镀上金,她弯腰时,后腰的褶皱里藏着疲惫,却仍笑说:“你看这黄瓜,过几天就能摘了。” 我帮着浇完水,她又蹲在菜畦边,把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像在跟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拗不过她,我们寻到那私人诊所。地方隐蔽,在老旧居民楼里,墙面泛黄,诊室简陋。“医生”戴着老花镜,语速极快:“打针就能好,一次半小时,不耽误事!” 母亲眼睛亮起来,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我在一旁捏着汗,看细长的针头扎进母亲手背,药水推进时,她眉头轻颤,却强忍着说“不疼”。
连续去了三天,母亲每次回来都直奔菜畦,浇水、施肥,动作慢了些,却执拗地坚持。可第四天清晨,母亲捂着后腰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睡衣:“疼……像有把刀绞。” 我慌了神,背起她就往市区医院跑。
急诊室里,医生叹气:“怎么跑私人诊所?感染了!现在不仅要治痔疮,还得处理感染。” 母亲噙着泪,攥着我的手说:“我就想……守着那些菜……” 病床边,菜畦的照片在手机里躺着,韭菜蔫了、黄瓜藤耷拉着,像母亲此刻的精神头。
住院的日子,母亲变得沉默。临床阿姨说:“我当初也舍不得菜,后来闺女雇人照应,回来菜长得好,人也踏实了。” 母亲听着,默默垂泪。我雇了邻居大叔照料菜畦,每天发照片给母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黄瓜结了满架,照片里,大叔的笑和母亲侍弄时一样满足。
一周后,母亲出院。车往家开,她望着窗外,突然说:“菜还活着,真好。” 进院时,黄瓜花在晚风里轻颤,韭菜丛里藏着新苗。母亲慢慢蹲下,指尖抚过叶片,喃喃:“它们等着我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菜畦里,和土地融成一幅画——原来,母亲的病,缠在土地与牵挂里;而治愈她的,终是土地给予的生机,和家人未说出口的妥协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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