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四）

柱子把老考叔截到家里后，媳妇炒了几个菜，拿了两个酒盅，一瓶二锅头，两个人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酒。

“老考叔啊，这你得帮忙啊，木柱一个大学生指标跑了，再不能去当兵，他还能做什么啊！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需要什么叔说句话，只要我柱子能做的，上刀山下火海，保准给你办成。”柱子借着喝酒的劲儿套下老考叔的话。

“木柱确实是平脚板，按理说，平脚板就是不能当兵。”

“老考叔，这句话就见外了，是不是平脚板，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这话夸到老考叔心上了，是的啊，自己还是有些权利的，毕竟征兵登记表上的名字都是经自己手的，想让谁去，不想让谁去，还不是一挥笔的事。

“这话就咱俩说说算了，”老考叔干皱的黑脸上，嘴巴咧到了耳朵下，嘴里说着客气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明年吧，明年征兵报名时，你提前跟我说下，今年是不行了，册子都交上去了。”

“只要老考叔有这话，后年咱都等得起，要不，咱叔侄干了这杯？” 柱子端起了手中的酒盅，满意地放下了心。虽然今年走不了，明年保准可以的，就让木柱在家呆一年，先锻炼锻炼。

这一晚上柱子睡得那叫好，呼噜声响彻整个屋子。又一个弟弟安顿好了，死去的父亲那里也算有了交代。

时间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就这样一晃，木柱去当兵了，老考叔那条路还是走的通的，柱子带了条烟，拿了瓶酒往老考叔手里一递，就像老父亲的心安稳了，而柱子的二儿子虎子也出生了，因为排行老二，都习惯叫二虎。

“看来今年是个吉祥年啊，木柱去当兵了，二虎也出生了，虽然我心里想要个丫头来着，可儿子更好。”柱子跟老娘还有媳妇在屋里聊着，媳妇还在坐月子，老娘帮着看孙子，“铁柱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带着媳妇回来看看，咱也准备准备吧。”

老娘自然是喜悦的，二儿子也结婚了，在大城市里还买了房子，这次回来要接自己去享福呢。

柱子跟媳妇商量了下，不能给铁柱丢人。柱子借了几百块钱，把他们的屋子重新整理了一下，买了新的凳子椅子桌子，炒菜的炉子实在贵些，便打好了招呼去邻居那里借用，余了些钱准备铁柱和新媳妇回来的时候好好伺候着。

老娘看着这些，越发得觉得对不起大儿子了。自从柱子爹没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柱子顶起来的，她一个女人家，啥事也办不了，除了帮着打打下手，只能带带孩子了。老娘心里既想跟着二儿子铁柱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又舍不得柱子这里没人照顾，毕竟有她看孩子，媳妇还能帮柱子分担些。

老娘心里那个挣扎……

而就在老娘一直摇摆不定的时候，铁柱带着媳妇回来了。城市里的儿媳妇，到了农村里也没任何嫌弃，见了铁柱娘就温温暧暖地喊了声“娘”。柱子娘那个高兴啊，好一个温婉的小媳妇，白嫩嫩的皮肤像是能掐出水儿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脸上带着孩子般真诚的笑容，身上穿着她见都没见过的亮闪闪的衣服，就是这个娘和这个笑容，让后来铁柱闹离婚的事被老娘给断回去了。

虽然小儿子刚满月，可是柱子还是和媳妇带着孩子搬到了偏房，他们的屋子让给了铁柱和他媳妇住。

铁柱说，他当天从来不吃重复的菜，柱子媳妇就想方设法地变着花样给他做；铁柱说，他也从来不吃剩菜，柱子媳妇把剩菜都盛在自己的碗里；铁柱还说，他不习惯晚上农村的茅房，柱子媳妇就买了个新桶给他当马桶放屋里，早晨又早早地拎出去清洗了。

铁柱回到家，一直说自己认识县里的书记，想去拜访，还说自己好几个战友的父母住得不远，要替战友去看看，还说……铁柱说了太多，可是他除了在家里呆着，有大哥嫂子还有老娘伺候着，哪里也没有去，什么人也没有见。

铁柱只呆了一个星期就要走了，铁柱媳妇说：“嫂子，听说农村的小米有营养，我想带些回去；听说农村的花生个头大又香，我也带些回去，听说农村的…….”

铁柱媳妇跟铁柱一样，听说了太多，柱子媳妇把她听说的所有东西都买了一遍，整整包了两大行李箱和两大背包，临走还把柱子媳妇刚买给他们用的被罩床单枕套都拆了下来一并打包带走了。

他们东西太多了，两个人都拿得吃力，所以柱子娘被留下了，因为他们已经再也带不了任何多一点的东西了，所以柱子娘担心的那些都不存在了。

回到城市，铁柱媳妇把家里的旧衣服统统整理了一下，打了整整两大包，送到了邮局寄回老家，算是哥嫂招待了一个星期的辛苦报酬吧。而柱子媳妇挑了些柱子能穿的，其他的都放了起来，没给自己挑一件，她也一件都不能穿，一来没有铁柱媳妇高，二来刚生了老二，还是有些臃肿的身体根本套不进去。

柱子在铁柱走后，又拼命地干活，去还那些借下的几百块钱。老娘逢人就夸自己的铁柱有出息，铁柱媳妇漂亮，就是跟农村媳妇不一样的教养。常有老太太问，“儿子什么时候接你去大城市啊？”老娘就回答：“快了快了，等铁柱回去安顿好。”

木柱在部队里屡建勋章，当兵三年，奖章一袋子都装不下。而当兵的期间，说媳妇都没落下。因为木柱前景光明，即使木柱是家里最矮的，即使木柱是最没主见的，还是有人上赶着找上门。

媒人介绍的时候本来铁柱回绝了，他不想木柱被这个事情耽搁了前程。可是木柱像是着了迷，也许荷尔蒙一下子没刹住，自己私底下跟媒人定下了姑娘，还是一个木柱不看好的。奈何自己兄弟坚持，柱子也就松口给他们办了亲，又盖了新房子，好不容易攒下了点儿家底又没了。

木柱自从结婚后，时不时从部队请假回家，回到家就撒谎说亲人生病不想回部队，气得柱子是恨铁不成钢，还直怪木柱媳妇不应该拖着他。在最后复员的时候，有一个提干名额，提上了就到军区去上任了，而木柱这部队，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木柱的提干没错了。

木柱把这个事情跟柱子说了下，柱子没当过兵，不知道具体情况，就打电话问了铁柱。铁柱说，“我给你寄一块表，寄三万块钱，你把这些适当的去给上门分一下，争取一锤子定音，只要提上去了，什么都会有的。”

然后，表收到了，钱也收到了，提干却没了。铁柱打电话责问木柱的时候，木柱正在家里用铁柱的三万块钱加盖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