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合同防线
傍晚，汪芃找欧阳昱。汪芃通常是不直接给欧阳昱打电话的，有什么事情需要时，大多情况下都是通过黄万武与欧阳昱联系，有时候也会让他的司机打电话。但这只是一般而言，必要时自己就与欧阳昱直接联系。这一次就是他自己给欧阳昱打的电话。
据说，汪芃是阜南广电文化系统有名的美男子。高高的个子，清秀的面庞，再戴上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貌若潘安。常听人说，凡是阜南广电、文化系统的文娱活动，汪芃必定都是主角儿，舞台上才华横溢，舞场上潇洒飘逸。
见到欧阳昱，汪芃喜气洋洋，乐哈哈地说：“欧阳大律师，你可以啊，本台长来京快十天了，你一直躲着不见，今晚你可得请我吃饭！”
不等欧阳昱说话，汪芃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欧阳昱。欧阳昱翻开看，是关于深化广播电视体制改革的政策性文件。
“你要告诉我，阜南电视台与博瑞宝公司的合作，你是怎么琢磨的？我们的做法和这份文件的精神完全是一样的！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咱们和中宣公司合作之前，你就听到过这方面的消息了？要不，我们的实际操作为什么会与文件的要求是一模一样的？你不会有先见之明吧？”汪芃说着，还冲欧阳昱伸出了大拇指。
汪芃的心情特别地好，欧阳昱翻了翻文件，没来得及细看，说：“那应该是您请我吃饭啊，为啥还要我请您吃饭呢？”
“今晚就叫你请我吃饭，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就当真了，咱们吃饺子去吧？”
“好哇！本台长就想吃饺子！”
欧阳昱就带汪芃来到老边饺子馆，他们在里边找了一个清静点儿的地方坐下，只一会儿的工夫，凉菜就开始上，饺子也陆续上。喝着啤酒，吃着饺子，汪芃很开心。
开开心心地边吃边说了些闲话，汪芃便开始说事儿。
“关于合作合同实施细则，你与黄总已经和他们谈妥了，你大律师又辛苦了，我得敬你一杯！”
汪芃说着，郑重其事地和欧阳昱碰杯喝酒。
喝了酒，汪芃接着说：“若目前谈妥的实施细则不再发生变化的话，我们可以签了吗？”
“可以签，没问题！”
汪芃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嘴边，却又停下来，两眼看着欧阳昱，故意问：“你就这么有信心？”
欧阳昱嘿嘿一笑，煞有介事地说：“当然有信心了！我要没信心，今后您就甭想睡踏实觉了。”
“你凭什么这么有信心？”汪芃马上追问道。
“就凭我是律师！如果我也含含糊糊，这个事情您还敢做下去吗？我对自己做的事情都没有信心，我还怎么做您的法律顾问？”
欧阳昱端起酒杯，回敬汪芃一杯，不再开玩笑，认真地说：“首先，《合作合同书》是值得信赖的，这个结论不是我说的，您也请阜南的法律专家看过；其次，即便是存在有可能导致扯皮的个别地方，在合作合同实施细则中也都作了修正，并且如果《合作合同书》的约定与合作合同实施细则的约定有不一致时，以合作合同实施细则的约定为准；第三，在我们与博瑞宝公司的合作中，包含多个层面的合作，如合资公司层面的合作、合资公司与我台关于文旅卫视频道广告经营及节目经营层面的合作等。我们控股的新文旅卫视传播公司经营文旅卫视频道的广告及可经营性节目的制作与经营也是有条件的，在满足约定的条件下，阜南电视台许可新文旅卫视传播公司经营，而不是博瑞宝公司增资新文旅卫视传播公司后，就自然获得了文旅卫视频道的广告经营权及可经营性节目的制作与经营权。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在整套的法律文件中，每一个层面的合作，我们至少都有防火墙，即便某个方面失守了，我们还会有新的防线。可以说，我们是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如果某道防线失守，对我们有多大的影响？”
“影响肯定是有的，有因就有果，合同不是儿戏。第一，合同不是写出来看的，是双方来履行的，是游戏规则；第二，在双方认可的游戏规则的前提下，重要的不是对方的义务履行得好不好，全面不全面，及时不及时，而是我们自己的义务履行得好不好，全面不全面，及时不及时。对任何一方来说，只能自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不应该想我们的防线失守了会怎么样，我们为什么要失守？”
欧阳昱谈事时，烟瘾大于食欲，他放下筷子，点上一支烟，接着说：“但话反过来说，失守也不一定就是失败。假若有一天，有人愿意为我们的违约买单，且我们又会因为违约反而会获取更大的利益时，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违约？”
汪芃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欧阳昱哈哈笑，然后才说：“比如说，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人忽然喜欢上了文旅卫视频道，会出更大的价钱……为什么大道人和公司一定要坚持主张高额的违约金？这就是违约的成本问题。当然，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一切都在我们自己掌握，打铁还得自身硬！”
汪芃接连抿了几口啤酒，笑了笑，看着欧阳昱说：“你这个家伙！总让人意想不到！”
“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这就是合同的履行或不履行。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那样做，但也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比如说我们与老公司终止合作，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汪芃仰起头，眨着眼睛想了想，接着说：“你怎么看我们与博瑞宝公司的合作？”
欧阳昱又和汪芃碰了一下杯，坦率地说：“我认为，对我们阜南电视台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对电视事业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电视传媒在我国一直是一个垄断行业，体制外的人再有钱也拿不到电视频道资源。业外资本对电视资源是望眼欲穿的，总有一天会实现资本和资源的联姻，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们领先一步，我们就占有先机。一招先，吃遍天！”
汪芃却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问：“虽然说主管部门有了明确要求深化改革的文件，但我们做了别人没做过的事情，是不是会有风险？”
“有，政策不同于法律！”
“你刚才说的是一个大的方向，眼下的事情是，既然合同对我们是有利的，为什么阜南电视台内还有一些不同意见，我说的是台领导层的？”
“原因很简单：一，站在不同的角度，可能会对合作有不同的看法，对合同的内容也未必能够全面地理解；二，关起门来想自己的事情，不可能大家只有一个想法；三，即便是我们在这次合作中获得了更大的利益，但意见依然会有。这是体制内的意见，这就是改革可能会有的代价！”
“通融博瑞公司请我吃饭了，他们的律师对合同提了一大堆意见，结论是合同像‘二十一条’，并提出修改合同的要求。”
“您没有同意？”
“是的。‘二十一条’就‘二十一条’吧。”
欧阳昱笑笑，也慢慢喝完杯中的酒，有些得意地说：“他们提出的修改内容越多，就越是说明这份合同有利于我们，谈下这样一份合同不容易，我们要守住！”
“那是肯定的！”
汪芃在合作的事情上是很谨慎的，《合作合同书》在签订之前，他请了有关经济界和法律界的朋友为合同把关，有这样一份值得信赖的合同他心中窃喜。
但这会儿，他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既然合同没有大的问题，实施细则也可以签了，并且与新的政策又非常吻合，那么，依你的见解，像这样的合作，今后可能会在哪些方面容易出现问题呢？”
欧阳昱想了想，看了看汪芃，问：“我可以直说吗？”
“当然！你欧阳大律师要是绕弯子，那我们还不得犯迷糊？！”
“那我就直说了，最容易出问题的可能是博瑞宝公司在履行出资义务上不及时。要知道，在合作的前几年，博瑞宝公司需要不断地履行出资义务，包括代新文旅卫视传播公司支付我台文旅卫视频道的广告代理费，或者说是频道资源费，以及合理清偿老公司债务的出资义务等，都是要博瑞宝公司出资的。尤其是后一项出资，搁到谁身上，谁都会心不甘，情不愿，博瑞宝公司会乖乖地按约出资吗？我想，这很难！”
汪芃想了想，释然一笑道：“不履行出资义务，那就违约呗。他们违约了，我们就不和他们玩了呗。”
欧阳昱哈哈一笑：“问题是，这玩与不玩可能不是那么简单！通融博瑞公司是什么背景啊？到了那时候，说不定想不玩都难。比如说，老公司的债务却要我们去清偿，您能想象得到吗？公司嘛，就是自生自灭！但大领导说了，要合理清偿，您有脾气吗？”
汪芃多少有些尴尬，博瑞宝公司溢价增资新文旅卫视传播公司，使阜南电视台的无形资产变现，获得大把的钱。但阜南的领导说了，阜南电视台不能喜新厌旧，不能把老公司一棍子打死，老公司的债务要适当清偿，老公司股东的投资要合理补偿。拿出一大把的钱替别人还账，汪芃也舍不得。但不管舍得还是舍不得，领导的指示精神还是要贯彻落实的。
“欧阳，你的想法往往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有些事情，本台长愿意听听你的想法。比如说，在合作中，我们要注意哪些问题？”
欧阳昱直言不讳地说：“人！”
汪芃很明白欧阳昱到底想说什么，但他凝思一会儿，却不以为然地问：“我们的人会出现什么问题？”
“不是会，是怕！比如说，我们在新文旅卫视传播公司的人自己内部不团结，或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或者屁股坐歪了、排队站错了等等，都是我们的隐患！俗话说，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没有内乱，也就不会有外患！”
汪芃不置可否，就像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似的，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回来，汪芃果然把刚才的话题忘了，冲欧阳昱笑，边笑边说：“欧阳呀欧阳，本台长就愿意像今晚一样，和你一边吃饺子一边聊天。要是大冬天坐在炕头上边吃边聊，那就更惬意了！”
忽然，汪芃收住笑，像想起什么，又郑重其事地说：“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合同中我们向中宣公司要了好几千万的钱，这钱是还账用的，老公司的欠债怎么个还法啊？”
欧阳昱再倒上一杯啤酒，一口气喝下，抹了抹嘴说：“汪台，这笔钱若是到了阜南电视台的账上，那就是国有资产！既然是国有资产，怎么能用于清偿一个公司的债务，这我们要考虑明白……”
汪芃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儿，又顺口说出那句习惯了的话：“你这个家伙！”
汪芃端起杯中的酒，哈哈笑着，还要和欧阳昱碰杯。
二人一饮而尽……
《荧屏之下》持续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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