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外公外婆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常有这样的记忆，我妈使劲给他们盛饭。但是他们只接一勺或者最多两勺，之后，就不接了。于是，我妈会跟他们生气，然后说他们假，明明可以多吃一点的，但是因为我们家那么多人看着他们吃，就感到难为情。所以，就故意少吃。
当然，如此不如此我确实不知道，只知道因为我妈跟他们生气，所以大家会闹得不愉快那么一下子，然后不知道是忘了，还是都算了吧，于是饭后大家又和好成不吃饭以前的样子。确实，我不知道我外公外婆是不是在我们家那么多人看着吃的情况下故意少吃，但是他们确实吃得少，特别是我外公就特别少。因此，他那么大的个儿，在我的记忆里就是老高老高，很瘦很瘦，然后就是弯着腰，再弯着腰，差点就弯到九十度。还有整个脸沾满星星点点的老年斑，而且头上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个线疙瘩，走起路来，即使我外公走得一点都不快，而它也在摇动。所以，这一切加总起来让外公很老很老，甚至比实际年龄都老。是的，从我记忆起外公就老了。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年轻过。因为，赶上了那些苦难的岁月。生命遭遇了太多太多。生活的重担很重很重。
当然，还留下的一个印象是用我妈的话说我外公外婆脾气太倔犟，倔强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例如，如果哪天他们要从我家回他们家，那么说一不二，当天当下就必走无疑。因此，我妈也常跟他们闹得不愉快。因为，他们要走，而我妈必定想他们不走，然后他们一定不会听我妈的。于是，互相就生起气来。当然，他们肯定也是走了的，好到下一次他们又会来到我的家，然后一切照样，甚至一丝一毫都不改变。
而留在记忆最深的是用我妈的话说，我外公外婆是从“杀人山”上遇来的。或者说因为他们本来属相就不相配。所以，实在和睦不起来。噢，对了，他们一个属狗，一个属羊，所以，狗撵羊。因此，怎么能和睦得起来。因此，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一句好话，甚至到这种地步，我外婆一说，我外公就不耐烦，不耐烦还不算，还大眼瞪小眼，还指责。于是，就吵了起来，然后各自不跟对方说话半天。其实，说到底，半天说少了。大概我外公外婆说话的时间本来就特别少。再加上他们彼此那样的相处模式。所以，就更少说了。你想，不说还好，一说就那个样子，日子渐行渐远，还哪来相互说说话的激情？那么，是因为我外公外婆是包办的婚姻吧？大概也是。大概也不是。大概他们也不是彼此的原配。但是可以肯定我外婆是我外公娶回家的。而他们之间一开始的时候也一定说话的，但是越往后他们说话越少也是真的，后来的后来甚至发展到这种地步也无疑。因为，不说还好。那么，何不如不说！说了有什么好？
那么这是记忆了，而如今呢？我外公外婆早已做了古人，化作了尘土。但是渐渐老去的我爸我妈呢？怎么突然觉得他们就像当年的我外公外婆一样呢？噢，对了，最近他们到我家吃饭。噢，对了，那天虽然我们在昆明的家，但是我们还像在我们小村庄一样大碗上菜，而且都不玩花样，都是我们地方的特色菜。什么我们小城的特色粉丝啊。什么我无量山的火腿啊。什么我土地上也产的豆包啊。什么小南瓜，等等之类。然后就大块吃肉，大碗喝饮料。当然，他们也说喜欢我们做的菜，而且每样都特别喜欢。可是喜欢归喜欢，但是他们确实吃不下多少了。特别是我妈，肉只吃得下一块。而我爸呢？情况也不那么乐观，虽然多是比我妈多一点，但是也多不到哪去。而共同的是他们只吃一碗饭，而且再多都无法吃下了。那么，他们是老了，真正老了。因为，吃不下了，怎么会不老？那么，那些年他们吃也不怕，做也怕的日子确实不再有。记忆里我爸喜欢说，那些年他做体力活，农忙的季节，一天从早到晚往给大山坡上的山地背许多趟粪，然后我妈专门给他煮大肥肉吃，而他任凭自己怎样吃都吃不饱。那么，那样的日子确实不再有。确实，蓦然惊觉，有些记忆确实只是属于记忆了，甚至包括我爸我妈不会老也只是记忆了，而现实呢？他们是真正老了。因为，吃都吃不下了，怎么会不老？不过我不会像当年我妈跟我外公外婆吵一样跟他们吵！不会的，只会加倍珍惜拥有他们的日子。
当然，除了吃以外，我爸我妈似乎也跟当年的我外公外婆一样：我妈一说，我爸就反驳，而且反驳不算，我爸的意思是我妈就是难沟通，甚至不可理喻。那么，这是所有老人的共性吗？不过还好的是他们不可能像当年的我外公外婆一样不说话老半天，甚至最后到了几乎不说话的地步。毕竟，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过生活，而且在并肩战斗生活的过程中打下了坚实的感情基础。毕竟，他们一起离开故乡到大城市度过晚年，他们要在大城市相依为命。
另外，我爸我妈一辈子奋斗，做过许多小生意，甚至到了老年也还有积蓄。当然，现在的他们更是衣食无忧，但是对于金钱的观念还是舍不得花，而且各方面的都非常节约。或许，这是老年人的共性吧。老了，弱了，没有办法了，只能靠手里有几个钱来给自己赚胆了。所以，只要哪个儿女给的钱，他们百分之百再积攒起来。因此，他们的冰箱里常常装满好久都没有动过的蔬菜。但是他们出去逛的时候，如果遇上地摊菜，如果恰好很便宜，那么他们还会百分之百再买回来，然后让物品越压越多，越压越多，然后就是恶性循环。
那么，这大概就是老了。那么，所有的老人都是这样老去的吗？
那么，往后的我跟我丈夫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