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研究指出教育资源包括智力、物质资源、文化资本、信息、社会关系、学习动机和毅力七项资源(Brown & Park,2002;DiM aggio,1982;Kim & Schneider;Coleman, 1988)。根据Nan Lin(2008)的研究,社会资本意味着资源根植于社会联系中,人类通过直接或间接的社会关系获取资源达成目的。教育支持网络中,不同背景的成员通过与学生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提供多元化的教育资源,帮助学生争取更高的学业成就。理论上讲,比起城市学生,农村学生处在资源匮乏的教育环境中,光凭努力是上不了清北这样的名校的。但即便如此,部分身处贫困地区的学生依然能够一鸣惊人,进入象北大、清华等中国一流的大学。先天不足的他们是如何能够凭借高考鱼跃龙门,逆袭成功?今年发表在《the journal of chinese sociology》10月刊上的文章尝试为我们解开答案(Ka Yi Fung,2015)。
研究者冯卡逸(音译)对来自北大和清华的33名本科生,包括20名来自农村地区的学生和13名来自城市地区的学生进行了调查。冯卡逸发现相比城市学生,来自农村地区的学生的教育支持网络更加发达,借助多元的社会关系获取教育支持,弥补囿于文化资本、信息闭塞、物质条件的不足与落后,从而取得与城市学生相似的学业成就。
冯卡逸于2008年的4月和6月在中国两所最顶尖大学——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对参与者进行半结构化的深入访谈。访谈包括四大问题:被试的家庭情况、大学之前的教育支持网络、他们对于高考的看法以及大学的学习情况。他通过以下条件筛选被试:1、必须是在校本科生;2、农村大学生必须拥有农村户口且居住在农村(不能居住在乡县或城镇),父母也必须是农村户口的,可以在农村外工作,但不能拥有自家产业,包括商店或公司;3、城市大学生必须是城市居民户口且必须居住在非农地区,父母也必须持有城市户口且不能是农民身份。总共33名在校本科生参与了此项研究,20名农村来的和13名城市来的。持有农村户口的参与者来自9个省份,大部分来自中西部贫困地区,包括3名少数民族、5名女性。父母的教育水平最低是文盲,最高是初中学历,从事职业也比较单一,大多是农民。相比之下,持有城市户口的参与者为5名女性和8名男性,其父母的教育水平和从事职业更加多样化。最低的是初中学历,最高的是研究生学历。在职岗位五花八门,从个体经营者、大学教授到政府官员不等。
研究者将参与者大学之前的学习经历划分为3个阶段——小学、中学和高中,基于此深入了解这两类群体教育支持网络的变化以及网络内的成员和学生之间的互动如何改变它的模式和功能。
在小学阶段,农村和城市的参与者的教育支持网络来源均是父母。然而与来自城市的学生相比,农村的大学生还会借助朋友、亲戚和邻居的帮助,因为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糟糕,生活拮据。来自农村的小强就说到,“小时候家庭条件特糟糕,父母为了供我上学会向亲戚借钱,即便亲戚不愿借。”不像农村孩子,城里孩子的父母自身的经济实力会满足孩子包括衣食住行在内的一切需求,研究者特意向来自城市的大学生问到父母是否为了学费问题向亲朋好友借过钱,13名参与者均给出否定回答,部分甚至特别强调家庭没有任何的经济困难。除此之外城市大学生的父母为了提高孩子的学习成绩费尽心思,会去寻找其他有帮助的信息让其进入师资雄厚的学校。比如小涛的妈妈在其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谋划让他将来进入一所好大学。当她知道奥林匹克科学竞赛能达到此目的时,便让小涛进了一所在这方面颇有成就的小学。小涛在竞赛中表现优异并最终进入了北大。
初中阶段,来自农村学生的教育支持网络依旧包括父母,父母不仅是经济来源,还在情感上支持孩子。因为离学校远,几乎所有的农村参与者都寄宿在学校。由于学业压力的增大,对新环境的不适应,父母在情感上的支持使得孩子在陌生的环境中坚持下去。小熊说,“虽然那并不能真的帮到我,但偶尔深夜躺在床上哭的时候,我就想起父母的鼓励,那让我鼓足勇气坚持下去。”与此同时,老师在此阶段也成为了农村参与者新的教育支持成员。由于寄宿在学校且父母教育水平有限,他们会更多地寻求老师的帮助。而来自城市的参与者此阶段的教育支持网络成员只有父母,因为父母的能力足够满足孩子的一切需要。比如小朱的妈妈就雇佣了家教帮助解决小朱的物理问题,小李的父母聘请著名的音乐老师帮助孩子在音乐竞赛中取得好成绩。
高中阶段,来自农村的参与者的教育支持网络更加多样化,包括父母、老师、同伴、同伴的父母和助学机构。此阶段农村参与者面临更大的学习压力和经济压力。为了让学生奋发向上,老师不仅会主动提供经济帮助,还会提供优质大学的报考信息和助学机构的援助信息让学生无后顾之忧。小龙就说因为没钱买课外练习,老师会主动垫付书钱让他专心学习。由于学习压力大,学习动机强但成绩差的学生会聚在一起,相互鼓励对方。小雯提及因为数学成绩不好,她和一个男生以及另外一个女生经常在学习上互相鼓励。而来自城市的参与者的教育支持网络只有父母和老师。研究者多次向来自城市的参与者询问为何不向同学或同伴寻求帮助时,他们认为此问题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些生气。在他们眼里,同学仅仅是闲暇时光一同娱乐的玩伴。即便学习出现问题,父母也会聘请家教帮助他们解决问题,老师也会为他们答疑解惑,他们没有必要向同学求解。
据“我国高等教育公平问题研究”表明,中国重点大学农村学生比例自1990年代起不断滑落。如今北大农村学生所占比例从三成落至一成,清华大学农村生源占总人数的17%。 虽然“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农家子弟近年来考入一流大学的比例在降低,已是不争的事实。对于来自农村地区的学生而言,要想进入顶尖大学,与城里学生取得相类似的学业成就,不得不借助于更多样化的教育支持网络。倘若先天不足,后天发展再畸形,对于他们而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好运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通向上层的路就此中断。更加多样化的教育支持网络,更多不同背景的教育支持成员对他们提供生活和学习上的帮助,解决他们的经济问题、学业问题,他们就越有可能摆脱环境和父母教育水平的局限,坚持下去并最终进入好大学。如果他们一直处在一潭死水的阶层中,放弃学业中途辍学的机率就越大。
一种流行的说法是输在起跑线并不可怕,重要是赢在转折点。先甭说转折点了,城里孩子和农村孩子的起跑点压根不在同一条线上。城里孩子的起跑线领先于农村的1000米、3000米甚至更远。不仅如此,穿着阿迪达斯汗衫、脚穿耐克跑鞋的城里孩子路上渴了有父母端茶递水、保驾护航,累了去指定的休息地点乘荫纳凉。反观农村的孩子,不止得在背后苦苦追赶,一旦渴了、累了,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苦只能一个人往心里咽。鞋破了,脚磨出了血,也只能简单包扎,然后不要命地往前跑。上述研究也指出,即使农村考生的教育支持网络更加多元,但文化资本的传递是农村考生无法企及的奢望,文化资本依赖于广博的文化背景、知识和技能。城市父母周末会带孩子去博物馆、大型图书馆、音乐厅增长见识,暑假会陪伴孩子在国内甚至国外旅游,陶冶情操,培养孩子人文情怀,受过高等教育的他们深喑此道。这些均与农村学生无缘,学习和生活费用尚且是一道难过的坎,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埋头苦读。人民日报的官方微博曾多次报道成绩优异的贫困高考生面临无法上大学问题,每当我看到此类新闻时,就替他们感到辛酸。政府有生源地贷款项目,高校也有针对贫困学生的助学补贴和勤工助学措施,可如此有帮助的信息他们却一无所知。去年的河南省高考作文,有农村考生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高速公路。前次看关于新课程改革的视频,来自偏远山区的张俊秀直言农村孩子生活的世界比不上城里的孩子,他们欠缺的不止是教育资源,还有因落后无知而深植的自卑心。
教育资源本就分配不公,城市学校拥有优质的教师,精良的教育设施,丰富的学习活动,而农村则面临着师资的流失,给本就时运不济的农村教育雪上加霜。社会高喊高考改革,批评“一考定终身”的选拔制度埋没人才。可从农村考生的角度考虑,高考或许是最公平的人才选拔制度。以北约、华约为首的自主招生项目遴选的是素质全面发展的考生,在招生权力下放过程中,考察学生的音乐、体育、美术以及广博的涉猎,面试的问题深度和广度对于农村地区的学生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即的。“没有高考,你拼得过富二代吗?”我认为可以把白岩松评论的范围再扩大,对于广大农村地区的考生,所面临的可不止富二代、官二代,无权无势又没钱的他们如果不与千军万马挤高考这座独门桥,可能就真的走投无路。
参考文献
Brown,PH, and A Park. 2002. Education and poverty in rural China.Economics of Education Review21: 523–541.
Coleman,JS. 1988. Social cap ital in the creation of human capital.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4: 95–120.
DiMaggio, P. 1982. Cultural cap ital and school success: the imp act of statusculture p articipation on the grades of US high school students.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7 (2):189–201.
KaYi Fung.2015.Network diversity and educational attainment: a case study in China.The Journal of Chinese Sociology 2:12.
Kim,DH, and B Schneider. 2005. Social capital in action: alignment of parentalsupport in adolescents’ transition p ostsecondary education.Social Force 84 (2): 1181–1206.
Lin,N. 2008. Theory , measurement, and the research enterp rise on social capital.In Social capital: An international research program, ed. Lin N, Erickson BH,1–26.Oxford University Press,Ox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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