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婚姻与不幸

作者: 读秒 | 来源:发表于2025-05-13 22:32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非首发。首发于江山文学网,lD:足行两行泪。文责自负。】

        一、苦难

  

   1

   柳银生在认识柴栋昌时,他还是个一脸懵懂的孩子。皮肤黝黑,个头矮小,尤其是那双干瘦的小手像个干柴棍似的,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疼。他那落魄的样子太像刚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的。

   事实证明,他虽不是从灾难现场逃离出来,可实际情况也差不多。他是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里刚来到这个人口集中的小县城找碗饭吃的。

   早年间,柳银生虽在风里雨里练就了一副硬朗的身体,但在媳妇病逝后,面对因疾病返贫的家,面对空荡荡的没有媳妇的夜晚,他被打垮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极度悲伤失望之中。唯一的女儿才四岁,她那稚嫩的甜甜的叫声,把他叫得心都碎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活了”——毕竟家还在,乖巧的女儿令他对生活又重拾希望。

   他没有职业,也没有一技之长,只有行走的体力。每天他都要带着女儿几乎是跑遍小县城的旮旯角落,才能把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子填满。用拾到的破铜烂铁和纸板,以及动物的骨头,去换些钱来维持父女俩的日常生活。

   第一次见到柴栋昌是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岔路口。那是条冷街,光顾的人很少。秋天刚过完,冷清的街道上下过一场绵绵细雨,空气湿润,遍地的湿气很重。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却在一株道旁树下睡着了。他们周围聚集了十多个人,如观看“西洋镜”一般地看热闹。

   当时,柳银生很好奇,什么人家的孩子要这么作践自己?他与女儿柳亚琴一起围了过去。透过人群,他看到了树下那个孩子闭合着双眼,却又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他打量着他,心里开始盘算:这孩子应该比女儿大不了几岁,却是一身的皮包骨,套在他娇小身体外的“大龙袍”衣服,显得很不合拍。围观的人尽管发出指指点点的嘘声,也没能把他吵醒。

   柳银生的心,不由得被揪了一下的隐痛。

   “这是哪家的孩子,跑到这里来睡觉?”

   “这样不行,地下那么湿,会感冒的。”

   “你看他穿得那么薄,好像不是城里的孩子。”

   旁观者议论纷纷,句句都那么刺耳。

   一阵怜悯的议论过后,人们散去了。留下了柳银生和柳亚琴父女俩。

   “孩子,你别在这儿睡了,快回家吧!”

   他的声音在睡着的孩子那里并无反应。

   难不成他病了?他寻思着,伸手朝他的额头上摸去。

   他有些急了。“孩子你病了,发烧了。”

   那小孩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很快又失落地合上了。

   “孩子,快醒醒。你叫啥名字?”柳银生牵着他的手要把他拉起来。

   “我叫柴栋昌。”他听话地站了起来。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孩子喉咙一酸,嘴角一瘪,声音也有些变调了。“以前我们住在山里,自从父母亲死了以后,我就讨饭出来了。”不等说完,他的泪水就忍不住地往下掉,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父女俩都无声地站在那儿。等他平静下来以后,柳银生问他:“你愿意去我家吗?”

   小柴栋昌轻轻地点了点头。

   来到父女俩住的一片贫民窟的临时小家里,仅仅住了三四天,小柴栋昌就在父女俩外出捡破烂时不辞而别了。

   事先他也没作任何声明,更没有表现出某种不适,反正他就是离开了父女俩的家。几天之后,当柳银生父女俩捡破烂捡到一处大桥下时,才发现他和其他几个小伙伴们住到了大桥下的桥孔里。

   好家伙,他也捡起破烂来了?柳银生没有多想,觉得到底也是同行,挺好的。他们隔三岔五还能遇到一下,起初柴栋昌见到父女俩就远远地躲着,柳银生便主动叫住他:“栋昌,干嘛要躲我呢,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柴栋昌便站住了。等他们走近了,便回叫他一声“大叔!”

   以后,他们再见时就自然得多了。他不但主动过来打了一声招呼,而且从表情看也亲热了不少。

   柴栋昌叫柳亚琴“小妹”,柳亚琴则称他为“栋栋哥”。

  

   2

   柳亚琴出事了。

   在父亲柳银生看来,事先并没什么征兆,她完全就是忽然怀上孩子的。可事情绝不是如他想的那么简单。

   出事的时间早在两个多月前。

   无根的柳银生父女俩来到这个小县城讨生活已经过去快二十个年头了。现实并不因为他们在这里待得久了就该把根扎下来的,他们还与十多年前一样是个无业游民。所不同的是随着时间的无限拉长,他们各自的年龄该长大的长大、该变老的变老了。有一点,他们已与这个小县城融在一起了。老了的柳银生还是靠捡破烂为生,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柳亚琴靠给一户陈姓人家当保姆,他们在各自的轨迹上生存了下来。终于也能挣钱糊口的女儿,算是为她一生忙碌的父亲减轻了一点儿负担。

   父亲听到自己的女儿要去给人家当保姆,虽然心里有千般不情愿,他除了把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放下来外别无它法。他心里清楚,尽管自己的女儿年龄已到二十二三岁了,却未经世事,天真烂漫得很,那些喜欢她的男孩子看重的也只是她清纯的外表。要是知道了她身后有个贫困的家庭,就不会那么上心了。可生活在他们这样一个家庭,作为父亲的他已无力保护长大了的女儿,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了。

   “亚亚,给人家当保姆。要勤快点哈。”他这个做父亲该有的担心,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的提醒。

   “嗯,知道了。”女儿懂事地望着六十才出头、却已老迈的父亲,“爸,有我呢,你就别那么累了。”

   自从女儿外出工作后,父女俩见面的时间只浓缩到晚上那一两个小时内了,有时还更短。女儿做保姆才开始回来得要早点,后来就越来越晚了。他在担心中睡去时,都不见女儿回来。早上不等他起床,女儿又匆匆外出了。有段时间他早晚两头都难得见到女儿一面。

   “亚亚,你做保姆的那家,是什么人家?”

   才开始,父女俩有时间闲聊时,柳银生这样问过他的女儿。

   那时柳亚琴心情很舒畅,她告诉父亲:“听说那个叔叔是个当官的。他特别忙,很少在家,阿姨回家也晚。我照顾的是个奶奶,她是叔叔的母亲。她已经卧床好几年了,吃饭、上厕所样样都要人服侍。”

   “哦”,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继续问道:“那他们对你好吗?”

   “放心,我也是个大人。他们对我很好,我也要报答他们才行呀!”

   这样的谈话没过多久,回家后的柳亚琴就有些一反常态了。她回来得很晚自不必说,就是回来了也不愿给等她的父亲打一声招呼,她缩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且马上把门关上后再没动静。直到有天晚上,她回来时一脸的倦容,头发也很零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让等得不耐烦的父亲柳银生火了,便大声斥责道:“亚亚,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嘛!”

   她一个字也没说,闪电样地冲回自己的房间。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整个屋子里沉入一片死寂。

   没趣的柳银生,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只好唉声叹息。“一定是女儿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事情的确比他想得更严重,岂止是“欺负”那么简单呢?只是,他当时不愿往更不好的方面去想。但没过几天,这“更严重”的事就有些清楚了。

   目光呆滞的女儿瘫坐在了沙发上,流着泪告诉他说:“爸,他们不要我了……”

   “不要就算了嘛。一个保姆有什么了不起的,重新再找就是了!”他仍然没把问题想得有多严重。

   “我怀孕了。”说完这话,亚琴就哇的一声哭倒在沙发上。“他抛弃了我!”

   “亚亚,快告诉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银生坐不住了,这话不亚于五雷轰顶的效果,他一头站起来,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了,他坐到了女儿的身旁,拍着她的肩膀。

   “那个当官的,他强行占有了我。一开始说要娶我,他媳妇知道了后,就把我撵出来了。”女儿露出了可怕的神情,“他不让我把孩子打掉,让我生下来给他。我一定要打掉他。”

   “孩子有几个月了?”柳银生冷静地把目光看向远处,半晌才问出这句可怕的话来。

   “快两个月了。”

   第二天早上柳银生像没事似的来到还在睡觉的柳亚琴床前:对女儿说:“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也是条生命啊!”不过,他也在心里想着另外一个问题:即便把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的孩子,别人会骂他(她)是野种的。

        那一夜,柳银生辗转难眠。他想到了他们第一个孩子的死,就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被打掉的。结果妻子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天天怪他才残忍。而被打掉的那个孩子,也常常在梦里纠缠他,说是父母亲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利。

  

   二、结婚

  

   1

   已是满头白发的柳银生,有着其他同龄人类似的想法,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儿孙满堂的热闹场面。虽然老伴没活到这一天,他却活到了,这是老天对他的奖赏。

   而儿孙满堂的想法,也只有靠唯一的女儿亚亚来实现了。

   想到这儿,这个活过了六十多年、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男人,竟老泪纵横、呜呜地哭出了声,有板有眼地哭得像个孩子。连鼻涕都流到了嘴角,他用他作为农村人特有的习惯——两个手指的合力,就把突然冒出来的鼻涕给处理掉了。

   而今这个愿望就要落空了。身子已被人践踏过了的女儿,还会有人要么?娶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不会拿着女儿的短处一生都让她抬不起头来吧?他想到了死去的妻子,而今只剩女儿这个亲人了。而他这个男性长辈,不得不去面对女儿的隐私和隐秘的内心世界。要是她母亲还活着的话,事情就交给她去处理了!女儿对母亲才是一个最好的倾诉衷肠的人。

   他想到了柴栋昌。也许只有找他了。

   “大叔,你别安慰我了,我觉得像我这样累死累活地活着没多大意思,根本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柴栋昌了,虽说没住到一处,他却在心里常常牵挂着他。那天,柳银生专门去柴栋昌的领地上走了走,主要是出于久未见面想他的缘故。去到以后,才得知他辛苦攒下的一万多元钱全被小偷给偷走了。

   柴栋昌的身边围着好几个小伙,都在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当时,他走到他的身边席地而坐,先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本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他却一个冲动地站了起来。

   “你小子就只有这么大的一点儿能耐?”柳银生有些火了,“难道你的人生才挣这么点钱?”

   直到他离去,柴栋昌都没有从丢钱的悲痛中走出来。回到家后,他给柳亚琴说:“我怕你栋栋哥想不开,做出傻事来,你是不是过去劝劝他?或许你去开导他一下,他会听的。”

   第二天,从柴栋昌那儿回来的柳亚琴就带来了好消息。“爸,栋栋哥好了。他说放心吧,他已想通了,丢钱算什么,只要不丢人就行。”

   柳银生望着女儿开玩笑地说:“你的魅力有那么大?我苦口婆心劝了他半天,也没劝动他。你一去,他就叫你‘放心’了?”

   一路上,柳银生不停地思考问题,脑海里反复出现了柴栋昌的很多事来。

   “你肯定不能叫我大哥吧!以后你就管我叫大叔!”

   “叫一声试试,看会不会叫?”

   “大叔”他得意地叫出了声。同时又得意地说道:“这有什么不会的?”

   “大叔”不好当啊,对柳银生来说意味着责任。

   “我们在一起、各干各的好呢?还是直接分一块地盘给你、让我们各自都有一块地盘、互不打扰的好呢?”

   有天黄昏,看到归乡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柳银生就故意这样问柴栋昌。

   “当然是各自占山为王好!”柴栋昌不假思索地告诉柳银生,仿佛这问道他已储存在大脑里了,是早就想好了的。

   “臭小子,嫌我老是不是?”当时柳银生假意生气。

   “我没你想得那么坏。我是怕在一起,虽说是各捡各的破烂,总免不了要产生误会。有误会就会有矛盾,是不?”

   听到这话,柳银生又转念一想,微笑了。

   回忆起当年与柴栋昌交往的这些往事时,柳银生的嘴角竟轻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多么甜蜜哟!他已经向他承认过了,那时他之所以肯真心帮他,除了他那令人同情的身世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你小子与我很对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在一起时,彼此是能从对方的身上找到很多快乐的。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柳银生一边走着,一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天,他俩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坐在河滩上,看到远处哗哗的流水,柳银生以“大叔”身份自居、用一脸严肃的口气问柴栋昌这个小子:“整天你都乐呵呵的,也不想找个女娃子把婚结了?”

   柴栋昌随即就想起了一件积压很久的心事。那是在他刚投奔到大叔麾下、住到他家里时,由于房间太小,有天他与柳亚琴争夺“地盘”,急得柳亚琴满头大汗,随即给他甩出了一句,你又不是我老公,干嘛要住到我们家里来?第二天他就赌气搬走了。后来,他俩都长大了,柳亚琴“栋栋哥、栋栋哥”地叫他——把他叫得怪亲热的。他才觉得自己的生气完全是小人所为。但见到曾经的小妹已经出落成了花枝招展的大姑娘时,他连片刻的歪心思都不敢动。总以为将来的她,一定会嫁给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绝非他这种人能比的。

   “大叔,你就别取笑我了。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我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呢?我已经做好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打算了。”

   “干啥要说找个‘女人’呢?没结婚,那叫女孩子,只有结了婚,才叫女人。”

   “我的意思是,只要是个女人,她愿意嫁给我,我都要。管她结没结过婚……”

  

   2

   找到柴栋昌时,他正拉了满满一车的废纸板往家走。好家伙,已经鸟枪换炮了。捡的破烂居然要用“板车”装了。老了,我已经老了,柳银生心里发出感叹,觉得自己已不再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对明天充满了希望。

   他的双腿已走软了,也走疼了,要是还有路程要继续走下去,他一定再也无法迈步了。

   远远的,拉车的柴栋昌已经看到了柳银生,放下车子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大叔,哪股风把你给吹来了?累了吧,快坐下说。”

   “好家伙,规模做大了?”此时的柳银生累得不行,等喘了几口气后,又问了一句:“你已经不住大桥下面了?”

   “早不住了。我在前面租房住了。走,去看看嘛!”

   柳银生到的是柴栋昌的废品收购站。

   “下次去看吧,外面好些。这全是你的?”柳银生目光所指的地方,是一处用围墙圈起来的广大地域。里面的废纸板、破铜烂铁堆得像座小山。

   “是我的。”

   “年轻就是好啊!敢想敢干。比我强多了。”

   “大叔,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哪敢和你比呀,我有今天都是你给的呢!”

   “闲话别说了,扯远了。我问你件事,你有女朋友了没?”

   提起女朋友的事,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后生一下子脸就红了。“哪,哪有啊!”

   “那好办。我给你介绍一个,要不要?你直接给我说,别给我整得含含糊糊的。”

   “要,做梦都想要。可哪个喜欢我呀!”

   “我的女儿,你的亚琴妹妹,喜欢不?我给你做主,只要你愿意就中。”

   人往往就是这样,面对突然而至的好事,大多数人是没有多少准备的。他们之所以没准备,是因为相信天上不会掉馅饼、天上不会掉人民币——这简直就是一定的,怀疑也没用。

   可真要是有这样的好事出现呢?大多数人还是一个样的,既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

   此时的柴栋昌就处在这样的“尴尬”中。他连连后退,口里连连说道:“不可能、不可能,骗人的、骗人的……大叔在骗我……”

   “是啊。有哪个父亲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出去呢!可为了她的幸福,又不得不这样去做啊!”

   见柴栋昌没有什么反应,柳银生在原地大约愣了一两分钟。既没说话,也没迈步。但等他终于转身踉踉跄跄离去时,清醒过来的柴栋昌追上来连声说道:“大叔,我愿意。我愿意,大叔……”

   傍晚时分,柳银生回到家时,不见了柳亚琴的人影,他就扯着嗓子喊道:“亚亚,在吗?亚亚,在吗?”

   喊了几声后,柳亚琴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了。“爸,什么事?”刚才她于无精打采中睡着了。

   “好事”,柳银生满脸放光地对女儿说,“我去找了你栋栋哥,他现在可是能人了,生意越做越大,还搞起收购来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喜欢你,愿意跟你结婚!”

   “爸,你就别去伤害人家了。我肚子里还怀了人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去跟栋栋哥结婚呢,孩子又不是他的。”停顿了片刻工夫,可怜的柳亚琴又悲伤地说:“即便我去把孩子做掉了。他也不会要我这个弄脏身子的破女人了。”

   “亚亚,你别这样作践自己。别把孩子打掉,他也是个投胎来世的小生命,他是我的孙子……爸爸老了,今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为孩子好。以后你们会明白的。”

  

   三、埋怨

  

   1

   柴栋昌与柳亚琴的婚礼办得异常简朴。

   正如外面对他俩的事议论的那样,他们的结合就是“拉朗配”的结果。

   由于事发突然,柳银生刚给他俩一牵上线,不等两个年轻人正式接触,柳亚琴的父亲就迫不及待地为他们决定了婚期,而且整个谋划与操办都完全是遵从他一人的内心想法的。

   当然,事先他也简单地征求过柴栋昌的意见。只是这个柴栋昌没什么主见,一切都愿意听“大叔”的安排。应该说,他一是没这方面的经验,不知怎么办才好,二是他早就对这个全心全意为他好的大叔印象不错,而今他又主动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做老婆,他们已成一家人了,他的心里除了感恩没有别的。就像“大叔”热心介绍自己女儿一样,结婚的事就全交给“大叔”办好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叔,我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他这样告诉即将成为自己岳父的“大叔”。

   但“大叔”终归是了解他的大叔,他知道这个孩子受过很多的艰难困苦,平时就把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几分钱来花,他也不想让他在结婚这件事上“打肿脸充胖子”。他告诉他说:“那好,那就节约、低调些嘛。”

   柴栋昌抓了一下自己的头——这是他每遇高兴事时的标准动作,腼腆地说:“大叔,婚礼也不能太过寒酸了。不然我心里也会觉得太亏欠亚琴的。”

   “我们都生在穷苦人家,都能理解。你的钱就留着,以后你俩过日子用。结婚的钱,由我来出。”

   在其他人看来,他们这个婚礼,不外乎是请人来好吃好喝一顿、晚上就把两个年轻人安排到一张床上去睡觉了而已。

   令柴栋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婚礼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作为新郎官穿的新衣服是岳父从地摊上买来的。而他的新婚妻子——柳亚琴穿的衣服也不是什么新货,一看就像洗过了好几水的那种。他俩连个“新郎官”“新娘子”的胸牌都没有。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婚宴场地选在了一家路边店,只有一桌人,喝的是散装苞谷酒。十多个普通菜端上桌,跟平常的一顿便饭差不多,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看出是在为一对新人准备的婚宴。

   一切明了后的柴栋昌,脸有些挂不住了。桌上的十多个客人中,有一半的人是他叫来的,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岳父事先说过也不收他们的红包,对他们来说完全是白吃白喝的一顿。可到底是自己的结婚日,自己从小吃苦习惯了倒无所谓,可怎么对得起亚琴呢?

   他把岳父拉到一边,动情地说:“爸,由您负责安排我的婚事我很感激,可这也太寒酸了!”

   “孩子,行了。亚琴是我的闺女、我知道,她不会怪你的。结婚本来就是个形式,今天你们能用这个形式把婚结了就行了,何必还破费那么多呢?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酒桌上的热闹散去,人们就各回各家了。两个年轻人才算第一次真正走近——他们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近得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了。

   “亚琴,我对不起你。没想到大叔把我们的婚礼安排得这么简单,他把所有的热闹都省去了……”柴栋昌依偎在柳亚琴身旁,脸红心跳地说。

   此时的柳亚琴因为肚子里孩子的事心事重重。虽然她今天才第一次结婚、第一次当新娘,却已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可她又怎好开口说得出来呢?

   父亲的苦心她知道,也能从内心深处深深理解父亲的做法——他是想用简朴的婚礼来降低她这个“高傲”公主的身价,又以婚礼费用全包的方式,为女婿柴栋昌在经济方面做些补偿。

   她想到了酒桌上的事。

   “爸,您对我太好了。您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请受我深深地一拜。”

   柴栋昌在敬岳父的酒时,是这样动情地说的。亚琴看到了丈夫眼眶里噙满的泪水。

   而当他俩又以新人的名义敬众宾客酒时,柴栋昌叫来的那帮难兄难弟中,有个捣蛋鬼张扬地说:“柴栋昌,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我们没遇到?你不但娶了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而且连结婚的酒席钱都由你老丈人支付了,简直是白捡了一个媳妇、白白当了一回现成的新郎官啊!”

   “那是大叔对我好呗。”柴栋昌的得意,让身处一旁的她倍感自豪。

   “怎么又改口叫‘大叔’了?下午你不是还当着你的那帮兄弟的面叫我爸为‘爸爸’了吗?”

   “是,该叫爸、叫爸!”柴栋昌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柳亚琴看了一眼有点实在的丈夫,娇羞地说道:“爸这样做有他的道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这是她在今天的婚礼期间,说过的最大胆的话。

  

   2

   大约六七个月之后,他们的孩子顺利出世了,是个男婴。

   这可把第一次当爸爸的柴栋昌高兴坏了。他给胖小子取了个“柴草屋”的“贱”名,并把“草屋”的小名有事没事地挂在嘴边叫。

   柳亚琴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它俗不可耐、土得掉渣,可一直没吭声。直到有天她才问坐在一旁的丈夫,这名字有什么好?丈夫却给了她一大堆理由,喜欢之意完完全全写在了他的神情上。柳亚琴无语了,联想到丈夫从小生活的环境,以及现在从事的工作,也就在心里接受了它。

   可自从儿子来到这个世界后,丈夫就整日守着儿子,像守着一份快乐似的。一门不出、二门不进地拈在家里,是她无法接受的事实。被养得又白又胖的亚琴可高兴不起来。

   “老婆,你有心事?”

   “没有!”

   “说说嘛!何必掖着藏着?”

   “说什么呀,烦死了!”

   柴栋昌不再吭声了,也不敢吭声了。他在妻子面前总表现出弱势的一面。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呢!

   自从结婚以后,柳亚琴就没把多少笑挂在脸上,可不论丈夫怎样变着法儿取悦她,她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苦瓜脸”表情。

   大概是产后抑郁吧?柴栋昌只能在心里猜。身边的那些人个个都是老光棍一条,他问谁去?要不是大叔亲自给他做媒,柳亚琴才不会看上他呢!如果没人看得上他,他不也就成他们中的一员了吗?

   既然她不愿告诉她闷闷不乐的原因,那就懒得猜了,省得把脑筋动坏了。在整个亚琴怀孕期间,他一门心思地把家里的活儿都包揽了,连生意上的事也经常停停摆摆,只为全身心地服侍她;他之前从没做过一顿饭吃,可自从结婚以后就不一样了。“老婆大人,厨艺方面的事你只管动嘴,像动手这种小事交给下人我来办就行了。”他嬉皮笑脸地说。看到他那副讨好自己的样子,柳亚琴在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但她还是说:“尽给我耍嘴皮子”……总之,丈夫越在行动上表现出一个优秀男人该有的担当,她的心里就越觉得孩子的事不好开口告诉他。

   “你想想,你站在他角度想,他为你忙出忙进,是为的啥?还不是觉得你怀了他的孩子,你当妈妈了,他想为你减轻一点负担。但他一旦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还会是这样吗?”父亲柳银生这样开导她,“还是别说吧,得找个机会。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样对大家哪儿好?我觉得对栋昌不公平。”那时,她虽然歇斯底里地回怼父亲,但她心里也明白,孩子的事就是一颗炸弹,会把他们这个刚建立起来的小家炸得粉身碎骨。后来,父亲又说出了他的另外一个想法:“就算你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你丈夫帮忙养大的。那你们肯定不止才生这一个孩子吧,等你们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时,如果在你们那个家里容不下草屋,就把他交给我养,他给我做伴……”

   柳亚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给她出这样的“馊”主意——也许在他心中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吧,难怪他那么竭力阻止自己把孩子打掉呢!父亲出的这个主意,也让她矛盾的心理暂时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3

   柳银生最基本的这个想法,也没在这对年轻夫妻的身上实现。

   柴草屋都已经快八岁了——他已读到小学二年级了,他俩也没盼来属于自己的孩子。夫妻俩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可就是怀不上第二个孩子。

   在心里,柳亚琴比柴栋昌更着急。毕竟草屋不是柴栋昌的,她越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心里就越烦躁。常常她莫名其妙地发火,弄得丈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相反,他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因自己的不好又把她给激怒了。

   有天晚上,从外面散心回来的柳亚琴刚一坐到沙发上,柴栋昌就挤了过来,讨好地说:“老婆,我刚才看电视,看了一则关于鸟儿的专题片……”

   接下来,他就绘声绘色地说,一只大鸟在海边的树上筑巢垒窝,一共下了三枚蛋。一个好事者拿走了一枚,另外放进去了一枚鸽子蛋。等鸟儿孵化出来后,它们都傻眼了。那对大鸟夫妇用怪怪的眼神盯着那只小鸽子反复看,“咕咕咕”说的是什么不知道。但每天它们从很远的地方觅食回来,同样把它当成自己的小宝宝来喂养了……末了,柴栋昌又补充一句:“这也太有趣了嘛。”

   听到这儿,柳亚琴心烦意乱地大声吼道:“别说了!”当柴栋昌回过神来望向她时,她不带表情地极冷淡地说:“这算什么有趣,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柴栋昌理解地安慰妻子说:“老婆,我们只生一个孩子也行了。如果怀不上第二个也没关系,都是我的错。我们好好把他养大,让他以一当十用。”

   柳亚琴偷偷地流下了眼泪。

   到医院去查“病”是按柳亚琴的要求而去的。柴栋昌却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在他心中,多养一个孩子意味着要多一分付出,眼下捡破烂的人多了,再靠这一行赚钱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再说他们连自己的“窝”都还没有,靠租房子过日子也不是长久之计。似乎在生第二胎的这件事情上,柳亚琴比他还急迫。

   这天,他们来到医院里做完了各种检查,没想到小县城的这家医院费用也还这么高,一下子就花去了他们好几千。

   检查的结果是柴栋昌取走的。

   “老婆,来我们喝点酒嘛!”

   拿回结果的那天晚上,他从外面买了好几个荤菜和素菜,倒了两杯白酒。家里没杯子,他是用喝水的纸杯倒的酒。

   “你肠胃不好,不能吃凉菜。我在锅里去热一下。”柳亚琴起身就要去热菜,被柴栋昌按住了。“我们的检查结果呢,我看看!”她问他。

   柴栋昌又黑又老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随即把纸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检查结果,我喊他们去拿了,还没拿给我,下午我很忙。”

   说罢,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这一次倒的酒比第一次还多,几乎是满满一杯。

   听到丈夫这么一说,柳亚琴心里虽然有些疑问,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了。她抬起纸杯,伸到老公面前。“老公,我敬你一口,但不能干啥,别醉了。”

   没想到,她老公柴栋昌竟然又是一个“满满地来”。等干完这杯酒没多久,他的头就趴在了桌子上,整个身子也伏了上去。桌上的菜,他们却一口未吃。

   夫妻俩像这样坐下来悠闲自在地喝酒,还是头一次。

   老公肯定什么都知道了。柳亚琴七上八下的心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想现在就把实情都告诉他,她推了推他,他已不省人事了。

  

   四、悔恨

  

   1

   在柳银生的心中,草屋的事还一直放着,他也想尽快给柴栋昌一个交代。这天,他又独自去了灵山寺庙。

   每逢有心事,他都会去那儿化解一下。他觉得那地方的菩萨很灵,他所求之事几乎都是有求必应的。尤其是当女儿有了身孕之后,他不知去过多少回了,每次回来后的心情都大不一样。

   昨天晚上,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又一次在梦中指责她,草屋都已经上小学了,怎么还不把实情告诉女婿柴栋昌呢?让女儿每天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生活。

   “我给你说哈,女儿早已承受不住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在梦中答应她说:

   “我也在受着良心的谴责啊!我准备尽快去把实情告诉栋昌——由我来给他说要好些。之所以迟迟没告诉栋昌,责任全在我,亚琴她也是个受害者……当时,如果我不让亚琴先告诉栋昌,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吗?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是条生命呀,来阳世一回,我们不可能剥夺他做人的权利吧……”

   由于不是周末,人迹罕至的灵山寺庙显得很空旷。只有敲击木鱼发出的舒缓的声响。

   有些苍老的柳银生双膝跪在大厅的一个薄垫上,虔诚而又肃穆。他把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祈求着菩萨的宽恕。大概只有仁慈的菩萨才能够领悟到他此行的目的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与此地的清静相得益彰。

   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自己释然了,菩萨已把他封闭的心结打开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压力了,因为他挽救的是一条无辜的生命。这个只一念之差就可能葬送的小生命,而今已经成人了。他感到由衷的自豪。

   但在第二天早上,这个怀揣美好心愿的老人,在他租住的出租屋里、在他睡了几十年的那张旧床上,没能再醒过来了。

   他的离去是那样的安详,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了!

  

   2

   老人的死,给夫妻二人打击很大,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能走出失去亲人的阴影中。

   柳亚琴更显悲痛。她这个唯一的女儿真是太粗心了,没有照顾好独自生活的父亲,竟然不知道他的心绞痛已经严重到这样的程度。“我有罪啊!”她一次又一次地责怪自己,连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开她了。

   第一次她感到了孤独无助。

   安葬好父亲后,她在隆起的新坟前长跪不起。丈夫过来拉她,对她说:“亚琴,老人已走了,还有我呢!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啊!”

   她不为所动。仍坚定地跪在那儿,对坟里的父亲说:

   “爸,孩子的事,我一直在对栋昌隐瞒了真相,我的心里很愧疚啊!自从你死了以后,我天天夜夜做噩梦,梦到他拿刀追我砍我,说我是个不忠的女人,怀着别人的孩子还要来与他结婚……爸,我受不了了,你原谅我吧。如果再不告诉栋昌草屋的真相,我怕有一天我会失去他、失去这个家啊……”

   可到了该给丈夫告诉真相的时刻,柳亚琴又有些心虚了,她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之后,她鼓起勇气说:

   “栋昌,我告诉你一个真相,这件事早就该告诉你了,是我的不对,爸爸他……”

   “是草屋的事吧!”丈夫柴栋昌一下子阻止了她,“这件事我已知道了!”

   惊愕之中,她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医院的体检报告。

   她接过报告单,认真地在那张纸上找寻着答案。那上面的结论是:

   “双侧睾丸严重受损,生育功能已丧失。”

   “在我大约六七岁的时候,从桐梓树上摔了下来,昏迷了几天,做了手术……没想到那次致命的摔伤,竟然让我绝后了!”

   “对不起,我没有早告诉你草屋的事……是我不好!”

   柴栋昌又一次阻止了她。

   “我也不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我相信你,那是你的伤疤。我只是告诉你,别责怪自己了。草屋是我们的孩子,感谢老天爷把他送给了我!”

   丈夫的话,打了柳亚琴一个措手不及!她僵在那儿,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本已离去的丈夫,在迈出几步后,又回过头对她叮嘱道: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真相告诉我们的草屋。他就是我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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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小说‖婚姻与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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