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传闻，“卜水煞法”传人都是不沾烟火气的神仙。呸！至少作为“卜水煞法”传人的猫戈不这么认为。皆因他有个比他还不靠谱的师父，比如这会老头在吃肉喝酒，偏偏把他撵出来，瞅着手里师父硬塞的胖头鱼帕子，心里直咧咧：“这老家伙，洗块破抹布还得挑时辰看风水？神神叨叨！”左右瞄瞄没人，一把将帕子杵进水里。
哗啦！
水花炸得那叫个突然，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力道陡然爆发，把他整个人摁进了烂泥坑里，吃了满嘴青草沫子。还未抬头便被声声脆喝震得耳朵眼儿嗡嗡响，“哪里钻出来的小贼骨头！大白天的，敢动姑奶奶晾石头上的……哼！”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子，眼睛直眨巴。这才瞧见不远处站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双手叉腰，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白...恩——结实的腕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灶上炸开的毛栗子。眼风儿嗖嗖的，若不是猫戈占了脸皮厚的先机，说不得真得刮得生疼。再往她脚边石头上一瞅——还真晾着几件水红色的小巧玩意儿，算了，不小。
这老家伙真不是个玩意，我就说他为啥非得让我掐着时辰来这洗帕子，“姑娘你听我狡辩，恩，不是，总之你听我说。”随即就开始脱衣服。
“你干嘛！”
你看姑娘家家多麻烦，脱衣服啊干嘛，随即手忙脚乱就往自己那身泥壳子衣裳里掏摸。眼见那姑娘蹲下抄起了块石头，猫戈终于把怀里那本用油布裹着《卜水煞法》给薅了出来。他急赤白脸地想证明自己清白，手指头一使劲儿，“刺啦”——书屁股那页被撕下小半拉！墨字被水一泡，嘿，邪门了！“婚书”俩字儿下面，墨水自个儿游开了，扭着扭着，愣是变成了一条甩着尾巴、憨头憨脑的胖头鱼！
“信、信物！”猫戈举着那滴水的破纸片儿，又指指泥水里飘着的胖头鱼帕子，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啾啾你瞅瞅！胖头鱼！定亲的！我师父还有你爹给的！”
那姑娘听到少年唤她名字，狐疑的小眼神儿，在那张糊满泥巴的脸上和胖头鱼帕子之间，来回溜了好几趟。半晌后，三步并两步一把薅住了少年耳朵根儿。
“嘶——你干啥啊！”
“揪你耳朵啊！”你看看,跟‘脱衣服啊干嘛’有异曲同工之妙，“成！姑奶奶现在就拎你去找老头儿！看他敢不敢认这‘信物’！走！”老远看上去像拎着只偷鱼被逮住的野猫崽子，就是苦了猫戈，心里直犯嘀咕，“这妞是真烈啊，整的我还有点喜欢。”
篱笆院墙歪歪扭扭，破木门半掩着。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划拳碰碗的吆喝声，混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炖肉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老头儿！”啾啾抬脚把那本就快散架的门板踹得稀碎。揪着猫戈的耳朵，跟展示野兔似的，往院子当间儿一杵，“这泥猴儿说是您让他拿胖头鱼帕子来定亲的？！”
院里头石磨盘边上，一身道袍油渍麻花的老头，正跟个穿着粗布短褂、膀大腰圆的黑脸老汉碰碗。那老汉胳膊肘子露着，腱子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下死力气的。
老道士斜乜过来，清明又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珠子扫了扫徒弟，又瞅瞅旁边气鼓鼓的女娃娃，满嘴酒气喷向黑脸老汉，咧嘴道：“嘿嘿，亲家！瞧见没？我说啥来着？您家闺女专治《卜水煞法》！”说完，仰脖子又灌了一大口。
那黑脸老汉瞅瞅闺女拧人的狠样儿，再看看龇牙咧嘴的猫戈，非但不生气，反而拍着石磨盘“哈哈”大笑起来，声儿跟打雷似的：“小子，哭丧个脸干啥，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反正又不是揪着自己耳朵，俩老头只管可劲“夸”。猫戈看看师父，再瞅瞅便宜老丈人，恨不得拿鞋糊在二人脸上。转头看见羞怯的啾啾姑娘，不禁心道：“定亲？信物？这…这算哪门子定亲啊！整个儿土匪绑票，可是我愿意。”
就这么稀里糊涂，一场“泥猴儿惹祸，悍女揪耳朵问罪”的闹剧，愣是整成了亲事。喜宴就摆在啾啾家这小院里，几坛子混浊的土烧，一大锅油汪汪的酸菜炖肉，俩老头划着拳，吵得房顶都快掀了。
至于喜酒这事，猫戈自然是被灌得五迷三道。不过您还真别笑话，换谁对面坐着师父和老丈人，酒碗就搁不在桌上。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见俩老头子酒意正酣，偷偷望向坐在条凳上的新娘子。
她穿着红布衣裳，见我看她就准备起身，我知她又想拧我耳朵，可我还知道新娘子得等着我牵手，才能起身，想想还有点刺激。我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看，可她呢，仗着我脸皮厚，眼神儿还跟刀子似的，就是刀光里好像掺了点别的，我说不明白，反正挺勾人。不过后来就有点过分了，她明明滴酒没喝，偏生脸红的像涂了胭脂，甚至有几分扭捏，肯定是想骗我过去拧耳朵，好人谁上这当啊，转头就和俩老头继续喝起了酒。
也不知过去多少时辰，一股子说不清是豪气还是傻气的酒劲儿“噌”地冲上猫戈脑门儿。他舌头打着卷儿，冲着啾啾傻乐，嗓门儿大得压过了划拳：“娘…娘子！嘿嘿…我…我今天算是…真开窍了！你…你那招…叫啥来着？对！‘鱼水同欢’！比…比我在桃花潭边儿捣鼓三天三夜那破阵盘…厉害多啦！嘿嘿嘿…”他一边傻笑，一边还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头，在空中瞎比划，想学那天河水被拍起来的样子。
“噗！”旁边看热闹的刚有人乐出声，就被啾啾甩过来的眼刀子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见新娘子那张俏脸“腾”地从脸蛋儿一直红到耳朵根儿，连脖子都像抹了胭脂。她“噌”地从条凳上弹起来，两步就蹿到猫戈跟前。手都放在耳边了，瞅瞅众人终究是给自家男人留了面子，随即一只手悄悄探向腰眼处。
“嗷——！”
啾啾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儿都烫得猫戈浑身发麻：“你个记吃不记打的呆子！那是老娘自创的‘擒猫手’！专治你这号儿滑不溜手的猫崽子！再敢满嘴胡吣，信不信今晚让你跟大黄挤一窝？！”
猫戈捂着火辣辣的腰眼肉，瞅着自己娘子那张又羞又恼、在红蜡烛光下格外好看的脸蛋。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师父塞给他的那本破书和这门“离谱”亲事，其实也没那么糟心？就像刚刚喷在耳朵根儿的热乎气儿——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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