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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茬地的裂纹里睡着去年的谷雨。豫东平原的土从不真正干涸,指甲盖大的裂缝下,蚯蚓正搬运着商周时的月光。我赤脚踩过那些细密的掌纹,记起祖父说泥土会反刍——春天吞下的犁铧,秋天会吐出青铜器的锈。
老窑厂的残壁上栖着清朝的指纹。半截青砖泡在积雨里,釉面浮出深褐色的年轮。父亲年轻时烧窑,总说砖坯要掺三成旧窑土才经得住火。此刻斜插在墙根的断砖正吮吸暮色,砖孔里渗出的水珠,凝着永乐年间某场暴雨的咸涩。
打谷场的石磙裂成两半。青石断面现出暗红的血丝,据说是宣统三年屠户家逃难的驴子撞裂的。如今裂缝里钻出车前草,锯齿状的叶片裹着驴铃铛的铜绿。风起时草茎轻晃,竟与三十年前铃舌摆动的频率暗合。
井台边的压水井柄长了老年斑。铸铁手柄上的凹痕比父亲掌心的茧更深,每次按压都会吐出半瓢洪武年的井水。母亲总说井底沉着宋朝的银簪,可我捞起的只有碎瓷片——青花的龙纹在井壁游弋了七百年,鳞片都化成了水锈。
草垛的阴影里蜷着共和国的蝉蜕。空壳腹部还粘着戊戌年的露水,复眼却已映不出公社时期的麦浪。我用苇秆挑起这具透明的棺椁时,惊觉它背部的裂痕与村会计账簿的装订线如出一辙。
井水在陶罐里酿着星群。那些被辘轳绞碎的月光,此刻正与明清银簪的幽光相互渗透。我舀起半瓢饮下,喉间顿时奔涌着黄河改道前的涛声,所有未竟的诺言,都化作了地脉深处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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