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天光,是掺了水的豆浆色。我骑着电动车往早市钻,老远就听见“甜桃——刚摘的甜桃——”,那嗓门亮得能掀掉菜市场的铁皮顶。卖桃的老李蹲在三轮车旁,裤脚还沾着露水,手里的杆秤晃悠着,秤砣撞击的“叮当”声,混着讨价还价的絮叨,在晨雾里漫开。
这早市在旧粮站的空地上,打我记事起就没挪过窝。最里头的王奶奶卖豆腐,永远系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手里的木梆子敲得“梆梆”响。“嫩豆腐——热乎的嫩豆腐——”她的吆喝带着点颤音,像被晨露泡软的棉线。我总爱等她掀开保温桶的棉布,看蒸腾的白气裹着豆香涌出来,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靠墙角的位置,老杨的杂货摊摆了二十年。铁丝网上挂着松紧带、顶针、纽扣,玻璃罐里装着陈皮糖和薄荷片,标签纸都泛黄了。他不吆喝,就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袋锅“滋滋”响。有回我买缝衣针,他眯着眼在罐子里扒拉半天,掏出个纸包:“拿这个,进口的,尖着呢。”纸包上的字迹早磨没了,针却真的好用,穿厚棉袄都不费劲。
早市的声浪里,总飘着股油香味。张记油条摊支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油烧得“咕嘟”冒泡,面团扔进锅里,瞬间鼓起金黄的肚子。老张的媳妇用长筷子翻着油条,喊得比谁都欢:“刚出锅的——烫手的——”她的白帽子上沾着油星,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递油条时总多塞张吸油纸:“趁热吃,凉了就绵了。”
去年冬天,王奶奶的梆子声突然没了。有人说她摔了腿,有人说跟着儿子去了城里。她的摊位空了三天,第四天摆上了卖袜子的小摊,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十元三双,十元三双”,电子音平平板板的,听着心里发空。我路过时总忍不住多瞅两眼,总觉得那位置该有个敲梆子的老太太,该有股热乎的豆香。
老杨的摊子也变了。上个月去买顶针,发现玻璃罐换成了塑料盒,陈皮糖变成了花花绿绿的网红软糖。“现在的娃不爱吃那老玩意儿了。”他叹着气收起旱烟袋,掏出个智能手机,“扫码吧,现金找不开。”支付成功的“嘀”声响起时,我忽然想起以前,他总把毛票仔细叠成小方块,塞在烟盒里,硬币就扔进铁皮罐,摇起来“哗啦”响。
最热闹的还是张记油条摊。只是老张用上了电炸锅,说这样省油。油锅里的“咕嘟”声轻了,油条也好像少了点焦香。有次听见排队的阿姨念叨:“还是以前的大铁锅炸得香,就是烟太大。”老张媳妇听见了,笑着接话:“现在讲究环保,再说我这腰也扛不住老站着翻锅了。”她的白帽子换成了一次性塑料帽,看着干净,却没了以前那股子烟火气。
这天买完菜往回走,听见老李在跟人吵架。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嫌他秤不准,老李急得脸红脖子粗,把桃往秤上重重一撂:“我老李在这卖了十五年桃,少你一两,赔你一筐!”他的吆喝声比平时高了八度,震得旁边的塑料袋都在抖。我站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吵架声都比电子音顺耳——至少它是热乎的,带着活生生的气儿。
出早市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卖袜子的扩音器还在喊“十元三双”,王奶奶的老位置晒着太阳,空落落的。风卷着油条的香味过来,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有点热闹,又有点冷清。我摸了摸兜里的零钱,是刚才买桃时老李找的,硬币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骑上车往家走,身后的吆喝声渐渐远了。忽然听见“梆梆”两声,惊得我差点捏紧刹车。回头看,是个收废品的老汉,用梆子敲着铁皮桶,喊着“收破烂喽——”。那声音粗粝,却像根针,轻轻扎在心上。
原来有些声音,听惯了不觉得什么,一旦没了,才发现早就在日子里扎了根。就像王奶奶的豆腐香,老杨烟袋锅里的火星,还有老张媳妇递油条时那声“趁热吃”——它们混在早市的声浪里,成了日子本身的味道,热热闹闹,又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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