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漫长,麦秸苫顶的房屋内,刺骨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把手藏进袖子里,使劲跺脚取暖。
灶房的门外,父亲用腊树条子和玉米杆编了一个“半门子”,做饭的时候,油烟可以从半门子顶上飞出去,比打开着门能多留住一点温暖。
虽然有这样的保暖措施,站在灶前,身上还是冷。毕竟是寒冬腊月,哪里有暖和的地方呢?
好在还有土炕,做熟晚饭后,锅底下留些余火,炕头是是温暖的,祖母早早把被褥放好,褥子底下暖暖的,等我们把灶房收拾干净,便钻进里屋,噌的一声窜到炕上,两只小脚放进褥子底下,过一会儿,身上就觉得暖吁吁的。
我还在刷碗的时候,心里就盘算着,今天晚上让祖母讲个什么故事。刚把碗放好,祖母便隔着门招呼:把那篮子里的棒子拿过来剥了,明天好天晒晒。
我们姐妹抬着篮子,使劲一托就托到炕上,两只脚互相搓搓,几双鞋子横七竖八扔在炕前。光着脚,赶紧爬炕上。祖母已经把玉米棒子放进一个笸箩里,姐妹几个围着笸箩,一边剥玉米,一边盯着祖母的旱烟袋,仿佛烟袋锅子冒出来的烟雾里会跑出来一个故事。
“讲个故事嘛。”我的手里剥着玉米粒,望着祖母脸上的皱纹。
祖母嘿嘿一笑,把烟袋锅子从缺了牙的嘴巴里拿出来:“说个没有见识的。我小时候,我的二大爷最爱矫情。有一年冬天,他去赶集,下了集已经过了饭时,他走进一个饭馆,问问掌柜的,喝羊汤要不要钱,掌柜的说,汤不要钱,尽着你喝。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大板,买了半个烧饼,坐在桌子边上可劲的喝汤。一会儿,来了一个财主。我二大爷见那财主大刀跨马地坐下,招呼小儿,来一盘韭菜炒鸡蛋!说着把一两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小二像侍候老爹一样,颠颠地端来一小盘精致的韭菜炒鸡蛋,财主吃得那个鲜香啊,把二大爷馋得直咽唾沫。
二大爷从此就惦记着韭菜炒鸡蛋这盘菜。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攒了一两银子。这天又是逢集,他揣上银子去了集上。正是六月天,集上人多,热得他敞开衣襟,不放心袋子里的银子,便把银子攥在手里。等到饭时,他急呼呼来到那家饭馆,进了门,把银子往桌子上一拍,大声吆喝,小二,来一两银子的韭菜炒鸡蛋。店小二道一声好来!把银子收起来,转身端来一大锅韭菜炒鸡蛋,往桌子上一蹾:客官吃吧!”
祖母呵呵地笑了,我瞪着眼想,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韭菜炒鸡蛋嘛!“不行,还得讲,要讲个妖怪的。”
祖母又点了一袋烟,她吸了一口道:“好,讲一个一丈二尺长的韭菜。”我暗暗地想,一丈二尺长是多长呢?祖母举着烟袋,眼神迷离,看来是进了佳境。
“很早很早以前,西山有个砍柴郎,他刚刚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有一天小媳妇出来洗衣服,被大山里的妖精看见了,就逼着小媳妇嫁给他,还说,小媳妇若是不答应,他就把砍柴郎吃掉。小媳妇怕妖精伤了砍柴郎,只好答应妖精,让他三天后来娶。
恩恩爱爱的两夫妻就要离别了,砍柴郎舍不得媳妇,拉着媳妇不撒手。小媳妇小声叮嘱砍柴郎:我带着一袋子谷子,走一路我就撒一路,等明年春天谷子发芽了,你准备好一担韭菜,一把锋利的大刀,循着谷子小芽寻找,找到妖精的住处,大声吆喝一丈二尺长的韭菜。等妖精来买韭菜,你趁他不防备,一刀砍死他,我们就得救了。
砍柴郎记住媳妇的话,把砍柴的刀磨得锋利无比。等春天来了,他挑起一担韭菜,沿着路边谷子苗的指引,往深山老林里走去。
妖精自从把小媳妇抢回家,一心想着亲近。可是小媳妇生病了,茶不思饭不想,蔫蔫地起不来床。把妖精急得抓耳挠腮,给小媳妇端来熊掌鲍鱼,小媳妇不吃,给小媳妇端来金银珠宝,小媳妇不看,妖精问小媳妇,究竟想吃什么,说出来,他就能弄来。小媳妇说,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一丈二尺长的韭菜。妖精直了眼,哪里去找一丈二尺长的韭菜呢?
春天来了,眼看着小媳妇病得瘦弱不堪,妖精一点办法也没有。忽然一天,有个人在门外吆喝:一丈二尺长的韭菜!妖精一听,真是喜从天降,这下小媳妇有救了。他急匆匆跑出来,把头伸进砍柴郎的筐子里,看那一丈二尺长的韭菜长得什么样子,砍柴郎看准时机,抽出大刀,猛地坎在妖精的脖子上,一下子就把妖精杀死了。砍柴郎救了媳妇,两个人把妖精家里的财贝收拾收拾,回到自己的家里,过上了好日子。”
“山里真有妖精吗?”我抓着玉米棒子问祖母。
祖母磕了磕烟袋灰:“有,妖精都在深山老林里,还会变成人,专门出来哄骗小孩子。别光听,快点剥,剥完了好睡觉。”
我看看窗户上的白纸,那纸上有黑黢黢的影子一晃一晃,风声呜呜地吼着,这么冷的天,山上没有土炕,那些妖精还不冻死了?看看手上的玉米棒子,打了一个呵欠,紧着剥完了剩余的棒子。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什么可怕的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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