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0153
原文:
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初,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谢客就车,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
及秦围赵,赵平原君之夫人,公子无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于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纵公子轻胜弃之,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敕晋鄙令救赵,及宾客辩士游说万端,王终不听。公子乃属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赴斗以死于赵。过夷门,见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去,行数里,心不快,复还见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今公子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如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问计。侯嬴屏人曰:“吾闻晋鄙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尝闻公子为如姬报其父仇,如姬欲为公子死无所辞,公子诚一开口,则得虎符,夺晋鄙之兵,北救赵,西却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晋鄙合符而不授兵,复请之,则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与俱。晋鄙若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请朱亥与俱。至邺,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得选兵八万人,将之而进。
解读:
公元前258年,燕武成王去世,其子燕孝王即位。
《史记•信陵君列传》记载,起初,魏国的公子无忌(信陵君)待人仁厚,尊重有才能的人,因此招来了三千多位门客。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了,家里贫穷,在大梁城东门做守门人。
一次,信陵君设宴大请宾客。等客人都坐好了,他带着随从的车马,特意空出自己车上左边的尊位,亲自去东门迎接侯先生。侯先生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径直上了车,毫不客气地坐在信陵君空出的左边尊位上。信陵君手握马缰绳,态度反而更加恭敬。接着,侯先生又对信陵君说:“我有个朋友在街市的肉铺里,希望委屈您的车马,绕道去拜访他一下。”信陵君便驾车进入集市。侯先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故意斜着眼睛,在那里站了很久,和他的朋友聊天,同时暗暗观察信陵君的反应。信陵君的脸色始终非常温和,侯先生这才告别朋友上车。到了信陵君府上,信陵君恭敬地引着侯先生坐到上座,并向所有宾客介绍称赞他,宾客们都感到非常惊讶。
后来,秦国围攻赵国邯郸。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君的姐姐。平原君接连不断地派遣使者带着求援信到魏国,责备信陵君说:“我赵胜之所以和您家结为姻亲,就是因为仰慕公子您高尚的品格,能急人之所急。如今邯郸城早晚就要被秦军攻破,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就算公子您轻视我赵胜,忍心抛弃我,难道就不怜惜您的姐姐吗?”
信陵君为此非常忧虑。他多次请求魏王命令大将晋鄙率军援救赵国,又让门客中能言善辩的人用各种理由去劝说魏王。但魏王惧怕秦国,始终不答应。信陵君自己估计最终也无法从魏王那里得到救兵,决定不能独自苟活而让赵国灭亡,于是召集门客,准备了一百多辆战车,打算带着门客们去和秦军拼命,与赵国共存亡。
队伍经过东门时,信陵君见到侯先生,把自己准备去和秦军拼死一搏的打算详细告诉了他。说完就告别要走,侯先生只是说:“公子好自为之吧,老臣我不能跟随了。”信陵君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又驾车返回来见侯先生。
侯先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如今您有了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只想去和秦军拼命,这就像把肉扔给饿虎,能有什么作用呢!”信陵君再次行礼请教对策。侯先生便让旁人离开,私下对信陵君说:“我听说调动晋鄙军队的兵符,通常存放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能自由出入魏王的卧室,她有能力偷出兵符。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为此悬赏报仇三年了,从魏王以下,大家都想替她报仇,但都没能办到。如姬曾向公子哭诉此事,公子便派门客砍下她仇人的头颅,恭敬地献给了如姬。如姬为了报答公子,即使为公子去死也在所不辞,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只要开口请求如姬帮忙,如姬必定答应。这样就能拿到兵符,夺取晋鄙的军权,然后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国,这将是如同春秋五霸那样的功业啊!”信陵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去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出了晋鄙的兵符,交给了信陵君。
信陵君将要出发时,侯先生又说:“将军在外领兵,有时可以不接受君王的命令,以便见机行事,对国家有利。公子您即使合验了兵符,如果晋鄙不把兵权交给您,反而要再向魏王请示,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和您一起去,这个人是个大力士。晋鄙如果听从,那最好;如果不听从,可以让朱亥击杀他。”于是信陵君去邀请朱亥。
朱亥笑着说:“我只是个市场上操刀的屠夫,公子却多次亲自来看望我。我之所以不回报感谢,是觉得小礼节没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了急难,这正是我为您出力的时候了。”于是朱亥就跟信陵君一起出发了。
信陵君临行前去向侯先生辞行。侯先生说:“我本应随您同去,但年纪大了,去不了。请让我计算着公子行程的日子,等您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我就面向北方自刎,以此来报答公子!”
信陵君于是出发了。他到达邺城军营,假传魏王的命令,要取代晋鄙的兵权。晋鄙合验了兵符,心里还是怀疑,举起手看着信陵君说:“如今我统领着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担负着国家的重任。现在您只身单车就来取代我,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打算不听从命令。这时,朱亥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四十斤重的铁椎,一椎打死了晋鄙。
信陵君于是掌握了晋鄙的军队。他整顿军队,向全军发布命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家;是独生子又没有兄弟的,回家奉养父母。”整编之后,得到八万精兵。信陵君随即率领这支部队进击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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