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余守畿南时，陶子存斋方筮仕为蠡吾令。每以公事过从，见其议论倜傥，才犹敏练，心雅器重之。初不知其善弈也。岁丙寅，诏举天下循吏备考选，余首列之荐剡。天子临轩试可，擢居台谏。不逾年，出按两淮，随以诖误解组。，余甚惜之。未几，余奉命抚东粤，陶子归山阴。，久不相见。客有自越中来者，辄讯其近状，则云：陶子怡情山水，所至以棋枰自随，松篁泉石之间，或与客弈，或令人弈而傍论得失，率以为常，嗜之而不厌也。余闻而疑之，陶子方壮年，犹当留心经世有用之学，奈何效隐居逸志者之所为?若是，其别有所寄托于其间耶，吾不得而知也。今夏，陶子来游武夷，谒余榕城，官舍握手话旧，相得甚欢。一日，出所辑《官子谱》问序于余。余受而阅之，见其采局变析理精，而其自序也复于末路鲜终。之戒兢兢乎三致意焉，乃作而叹曰——思深哉，吾子之于弈也，其与《易》之道相表里乎!夫《易》，圣人作之，凡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义，毕具其中，而其错综变化、出有入无之妙，乃至于光绍三才.，囊括万里，不可以象探，不可以辞达，微善学者浸淫于岁月之久，覃精研虑，心摹手追，优游而渐入之，未易窥其涯岸也。弈亦犹是也。而世之弈者不寻旨趣，墨守成迹，偶窃其一知半解而遽自负曰：吾进乎技矣。噫!是乌足与之论弈哉?陶子自通籍后，羲经制义。业，脍炙海内，其以《易》名也久矣。今《官子》一编，鉴覆车之易，审成局之难，虑患谨微，以全《易》之理而通之于弈，于圣贤修身处世之道深有合焉，则陶子之所为谱，非犹人之所为谱也。盖弈者，艺也；谱者，理也。他人之谱，专乎理以为言也，陶子之谱，兼乎道以为言也。艺必归于理而始当，必贯于道而始精，天下未有舍理凿可言艺者也，则亦未有舍道而可言理者也。是故置黑白子于前，分曹对垒，斗智争能，此有形之弈也；闭目静思，而机局定于胸中，变化生于指下，复之不爽毫发，此无形之弈也，其为理与道一而已矣。然而一枰之内，何以奇正迥殊?两阵之间，何以坚瑕互异?何以将负者反胜而收功于善后?何以佹得者复失而取败于凶终了不过目之所注，手之所布，而忽如处女，忽如脱兔，瞬息万变，莫可端倪，则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难以常势论也。善乎！古之赞《易》者曰：太始匪虚，糠秕匪物，精变神化，执者皆妄。夫精变神化犹不可执，而可执谱以言弈乎？陶子第于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道，深思而熟复之，尽其理之在我，听乎数之适然，将用舍行藏，无所往而不自得焉。弈也，而即《易》也，外此则筌蹄糟粕耳。谱圣矣哉！余亦好弈者也，而未尝沾沾于谱，偶与名手较，亦无多让。迩以薄书倥偬，不暇更弈，然为此者有年，知弈而能言弈者宜莫余若也，故因陶子之请而举其说以告之。
鱼丘厚庵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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