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论》
苏轼
【概说】
苏轼生活在儒学复兴的时代。宋代的儒学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都精通佛学,并非常精明地把佛学的核心理论拿来构建孺学的体系。苏轼对儒学、佛学、道家学说都进行了深人的研究和深刻的理解。
苏轼传承圣人之道,其思想来自于儒学经典—《中庸》。苏轼作《中庸论》上、中、下三篇,阐释自己的儒学思想,在当时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苏辙在《栾城遗言》中说:“东坡遗文流传海内,《中庸论》上中下篇……今后集不载此三论,诚为胭典。”苏轼在《中庸论》中传递的思想信息,既是《中庸》原意的阐发,同时也是自己思想的述说。
苏轼的《中庸论》约作于嘉祐五年(1060)或稍前,属于应制科进论。
《中庸》的意蕴丰富,其思想不出于子思,而来自于孔子。“《中庸》者,孔氏之遗书而不完者也。”苏轼通过解释《中庸》,指出了“周公、孔子之所以为圣人”最主要的三个条件:其一,“其始论诚明之所人”;其二,“其次论圣人之道所从始,推而至于其所终极”;其三,“其卒乃始内之于中庸”.这三个条件,苏轼在《中庸论》的上、中、下三篇中分别作了论述。
苏轼的《中庸论》包括上、中、下三篇。其以人情说解释“六经”,认为“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文中批判了汉唐以来儒者对圣人之道的错误解读,指出“道之难明”是因过去儒者未得精义却自欺欺人。还强调中庸是通过各个极端来持续创造一个中心,认为认识的片面性是产生“过正之行”的原因,主张“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等符合中庸之道的革新主张。
《中庸论》(上)
【原文】甚矣,道之难明也。论其著者,鄙滞而不通;论其微者,汗漫不可考。其弊始于昔之儒者,求为圣人之道而无所得,于是务为不可知之文,庶几乎后世之以我为深知之也。后之儒者,见其难知,而不知其空虚无有,以为将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耻其不能,则从而和之曰然。相欺以为高,相习以为深,而圣人之道,日以远矣。
【白话】唉,圣人之道真是难以阐明啊!前人讨论显明的道理时浅薄僵化、无法贯通,探究精微之处时又说得玄虚散漫、无从验证。这种弊病始于过去的儒者:他们追求圣人之道却无所收获,于是刻意写些让人看不懂的文字,好让后世以为他们深谙大道。后来的儒者见这些文字艰深晦涩,却不知其中空虚无物,反而因自己不能理解而感到羞愧,便附和吹捧说“正是如此”。彼此欺骗以标榜高明,相互效仿以彰显深邃,圣人之道便日益远离了
【浅析】苏轼揭示了儒学发展中的两大痼疾——教条化与玄虚化。苏轼抨击宋代理学家空谈性理、故弄玄虚的学风,认为他们将儒学异化为脱离现实的文字游戏,既遮蔽了“道”的本质(实践性与日常性),又助长了虚伪的学术风气,呼吁回归孔子“中庸”本义——在具体情境中灵活践行的智慧。
苏轼强调回归“道”的实践本质,与陆九渊“发明本心”、王阳明“知行合一”形成思想呼应,共同推动宋明儒学向心性实践转向。
苏轼主张以“人情”解经,圣人之道“皆出于人情”。反对脱离人性空谈玄理;批判教条化,强调“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倡导灵活运用经典而非僵化遵循。提出通过“各极端持续创造中心”实现中庸,暗合陆九渊“六经皆我注脚”的主体性觉醒。
【原文】自子思作《中庸》,儒者皆祖之以为性命之说。嗟夫,子思者,岂亦斯人之徒欤?盖尝试论之。夫《中庸》者,孔氏之遗书而不完者也,其要有三而已矣。三者是周公、孔子之所从以为圣人,而其虚词蔓延,是儒者之所以为文也。是故去其虚词,而取其三。其始论诚明之所入,其次论圣人之道所从始,推而至于其所终极,而其卒乃始内之於《中庸》。盖以为圣人之道,略见于此矣。
【白话】自子思撰写《中庸》后,后世儒者都奉其为探讨心性天命的根本学说。唉!子思难道也是这类(流于空谈)的儒者吗?我曾尝试分析:《中庸》本是孔子遗留下来的著作,但并非完整之作,其核心要义不过三点而已。这三条要义(明诚体道、溯本穷理、归宗于中),正是周公、孔子成就圣人之道的根基,但书中哪些虚浮铺陈的文辞,不过是后世儒者用以修饰粉饰的产物。因此,应剔除这些虚饰之词,仅取其核心三要义。《中庸》先论“诚”与“明”的实践路径(第一要义论“诚明”的入门根基),再追溯圣人之道的本源(第二要义是论圣人之道的起源),进而推究至终极境界,最终将一切归于《中庸》本身(第三要义)。苏轼认为,圣人之道的精髓,大抵已在此书中隐约显现。
【浅析】苏轼认为《中庸》是孔子思想的不完整传承,其价值仅在于三个核心要义(“诚明”根基、圣道起源与终极境界),而非全书文字。言语之中隐含了苏轼对“性命之说”空泛化的不满,主张回归周公、孔子以“诚明”为本的实践智慧,反对将学问局限于文字考据或玄虚思辨。苏轼的观点与陆九渊“六经注我”的心学主张形成呼应,均反对教条化解经。苏轼认为《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在强调“道”需通过“诚明”与具体实践才能贯通,是呼应孔子“人能弘道”的立场,强调圣人之道需通过“诚明”与实践落地,而非空谈性命。因此,苏轼主张“去虚取实”,打破对经典的盲目崇拜,注重提炼核心思想。
概括起来说,苏轼借解构《中庸》批判将经典玄虚化的倾向,指出子思本意并非空谈“性命”,而是以明诚体道、溯本穷理、归宗于中三要义直指实践的朴素本质。他主张剥离虚饰,回归孔子“道在日用”的原始精神,强调圣人之道本应简明可循,而非故作高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