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网络
星期天，娃们出去玩了。清静。
在客厅逛一圈。老伴坐沙发，正对着手机傻笑。她通常比较严肃，但对着手机却严肃不起来，视频上那个胖嘟嘟的萌娃太搞笑。老伴有时会把手机捧到我面前，与我分享快乐时光。
一旁，波罗在走猫步，轻手轻脚，仪态优雅、从容、高贵。他从小就会走猫步，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只猫。金渐层，圆脸，形象很正面。波罗不走猫步时，会随遇而安地躺平，墙角，客厅中央，厨房，卫生间，凡是可以躺的地方，都躺过。还喜欢躺在电脑桌上，斜了眼眺望对面的楼群。
波罗肯定很奇怪，这个被一家人叫姥爷的家伙，为什么老是盯着电脑，还会跟姥姥一样莫名其妙地傻笑。
是的，此刻我正在笑，笑一个叫温世霖的囚犯。
确切地说，我在读王晓渔的文章：《晚清的“西行漫记”》。温世霖被直隶总督陈夔龙流放新疆，一路上的“待遇”实在是匪夷所思，把我笑安逸了。
又一次认识到读杂书的好处。
以前单知道阿城和汪曾祺爱读杂书。
阿城是公认的杂家，啥都懂，语言更是没说的。他主张“泛阅读”，包括读报纸分类广告、寻人启事等边缘文本。他认为真正的思想生长于不同领域的交界处，如同他在《常识与通识》中融合人类学、神经学等知识解读文学现象。他尤其强调“素读”，即不带预设地沉浸文本，快速筛选关键信息，做到“不求甚解”的从容。阿城的主张，比较对我的胃口，因为我追求的是休闲式阅读。此外，特别反感古代知识分子的严重偏科，一辈子埋头故纸堆，死记硬背了一大堆“往圣之绝学”。
《汪曾祺的写作课》，第7章标题就是《谈读杂书》。他在这一章的开篇写道：
我读书很杂，毫无系统，也没有目的。随手抓起一本书来就看。觉得没意思，就丢开。我看杂书所用的时间比看文学作品和评论的要多得多。常看的是有关节令风物民俗的，如《荆楚岁时记》、《东京梦华录》。其次是方志、游记，如《岭表录异》、《岭外代答》。讲草木虫鱼的书我也爱看，如法布尔的《昆虫记》，吴其濬的《植物名实图考》，《花镜》。讲正经学问的书，只要写得通达而不迂腐的也很好看，如《癸巳类稿》。《十驾斋养新录》差一点，其中一部分也挺好玩。我也爱读书论、画论。有些书无法归类，如《宋提刑洗冤录》，这是讲验尸的。有些书本身内容就很庞杂，如《梦溪笔谈》、《容斋随笔》之类的书，只好笼统地称之为笔记了。
汪老的读杂书，好处很“随便”，有四条。一是休闲。泡一杯好茶懒懒地靠在沙发里，看杂书一册，这比打扑克要舒服得多。二是增长知识，认识世界。从法布尔的书里知道蝉（知了）原来是个聋子，从吴其濬的书里知道古诗里的葵就是湖南、四川人现在还吃的冬苋菜。第三，可以学习语言。杂书的文字都写得比较随便，比较自然，不是正襟危坐，刻意为文，但自有情致，而且接近口语。一个现代作家从古人学语言，与其苦读《昭明文选》、“唐宋八家”，不如参看杂书。这样较易溶入自己的笔下。第四，从杂书里可以悟出一些写小说、写散文的道理，尤其是书论和画论。包世臣《艺舟双楫》云：“吴兴书笔，专用平顺，一点一画，一字一行，排次顶接而成。古帖字体，大小颇有相径庭者，如老翁携幼孙行，长短参差，而情意真挚，痛痒相关。吴兴书如士人入隘巷，鱼贯徐行，而争先竞后之色，人人见面，安能使上下左右空白有字哉！”
汪老先生谈读杂书的四大好处，有八个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先说“认识世界”。人们口口声声离不开世界观，没见过世界，哪来的观。世界之广大，受条件限制，“观”不过来，那就借别人的眼光间接地观。文学作品只是其一，像阿城那样，什么人类学，神经学，能多了解一点总是好的。如此，眼里的“世界”才比较立体。
再就是“痛痒相关”。从文章结构上讲，老翁携幼孙行，孩子调皮，长孙在前或在左，老翁居中，还有个小的在右或者远远落在后面，此为形散。然而两个孙子与老翁毕竟“痛痒相关”，形散而神不散。神是什么？痛痒而已。白开水一般的文章，任你结构如何严谨，没有了“神”，不痛不痒，谁看？
扯远了。说回王晓渔。
1978年出生的小王老师，历史学博士，同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是活跃于当代思想文化界的知名文艺评论家与文化学者，长期在《南方都市报》等近二十家报刊开设专栏，以敏锐笔触介入文化现象与社会议题。他的研究领域涵盖文化批评、知识分子研究及文艺评论，尤其擅长以跨学科视角剖析文学、历史与哲学，近年来更以《深渊与繁星》等著作引发学界与公众关注。该书延续其对“深渊” 与 “繁星” 辩证关系的探索，通过分析历史事件与文化现象，揭示个体在困境中保持思考的韧性。他在书中提出，真正的精神成长并非逃避痛苦，而是“在徒劳中感受美好”，这种对日常经验的珍视与对宏大叙事的警惕，成为其近年创作的显著特征。《晚清的“西行漫记”》是《深渊与繁星》中的一个章节。
王晓渔的学术成就且从略，他这篇《晚清的“西行漫记”》也是读后感，读的是温世霖的《昆仑旅行日记》。一个被流放的囚犯，从天津流放到新疆，千里迢迢，按理说一路上受尽折磨，痛不欲生，结果成了一次愉快的旅行。原来还有这种流放？原来“钦犯”还能享受“钦差”的待遇？而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王晓渔说他对近代以降的日记和书信情有独钟，他读到的，恰恰是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真实故事。
王晓渔还说：“人与书的相遇，需要恰到好处的契机。再经典的书，也会读来索然无味;有些书平淡无奇，在特别的时刻读到却会受到巨大的触动。”
温世霖所记之事，真的非常有趣。
2025年8月31日于上海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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