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而非“模仿”：李白《发白马》对费昶同题乐府的再创造

“补充”而非“模仿”：李白《发白马》对费昶同题乐府的再创造

马上我们要欣赏的，是李白的乐府诗《发白马》。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清楚，所谓的“白马”，并不是很多人一看题目就以为的白色马匹，而是渡口的名字。白马津， 在现在的河南滑县，是古代的重要渡口之一，像三国故事中关羽就是在这里斩杀颜良。《发白马》之题始于南朝梁的费昶 ，其诗如下：

家本楼烦俗，召募羽林儿。

怖羌角牴戏，习战昆明池。

弓弢不复挽，剑衣恒露铍。

一辞豹尾内，长别属车垂。

白马今虽发，黄河未结澌。

寄言闺中妇，逢春心勿移。

这首诗以春秋时期的白马津为背景，主题是将士的征戍。楼烦是古代北方部族名，在春秋时期还曾建立国家，最终被赵武灵王所灭。他们属于北狄的一支，十分强悍，诗人说楼烦俗也是为了强调这一点。诗中写道战士被招募为了羽林卫，然后写他们的军事演练，学角牴戏，练习于昆明池。下面几句又描写战士的形象，他们随时准备战斗，弓剑从不装好。然后有了任务，要出发参加战斗了，黄河不曾结冰，他们就兵出白马津。最后这位战士在生死离别之际，仍希望家中妻子不要忘记自己。

李白这首《发白马》是对费昶诗的拟作，但所写内容是又有所不同的。下面我们再来欣赏李白的拟作：

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

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

武安有振瓦，易水无寒歌。

铁骑若雪山，饮流涸滹沱。

扬兵猎月窟，转战略朝那。

倚剑登燕然，边烽列嵯峨。

萧条万里外，耕作五原多。

一扫清大漠，包虎戢金戈。

费昶以春秋时代为背景，李白则更模糊了背景，或许就是以现实为背景吧。两首诗都写征戍，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费昶的重点是写征召入伍和训练，最后加入乐府诗常见的“思妇”主题，对于行军和战斗则只字未提。李白则不同，诗歌一开篇就是“将军发白马”，直接进入了出兵阶段，队伍浩浩荡荡渡过了黄河。“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武安有振瓦，易水无寒歌。”四句将军队的气势烘托到了极致。箫鼓之声响彻山川，其声势就如海浪翻滚，波涛汹涌。武安句用马服君赵奢阏与之战的典故，当时秦军训练之声让武安屋瓦震动，而赵奢为迷惑敌人，二十八天不进军，最终他狭路相逢勇者胜。这里诗人以此来形容军势之盛。易水句则用荆轲易水送别的典故，当时送别，荆轲慷慨悲歌，唱出那至今仍激荡人心的名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诗人这里却说“无”悲歌，那岂不是他们的军队是慷慨而不哀伤，因为他们不同于荆轲，他们是有着必胜的信念。

“铁骑若雪山，饮流涸滹沱。扬兵猎月窟，转战略朝那”，这四句中，有三个地名。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县，穿太行入河北平原，与滏阳河汇入子牙河。月库，传说中月亮栖息的场所，后常指极西之地。朝那，是汉朝古县，现在也成遗迹，故址在今甘肃平凉市崆峒区西北。三个地名，东有滹沱之河，西有朝那之迹，更有传说传说中的极西之地，这可都是他们征伐所过之地，可见转战之远，也可见场面之壮烈。而铁骑如涌动的雪山，这一比喻也是多么骇人，可见军威之盛。因为人马众多，竟然能饮干滹沱河之水，夸张中不也是在自赞军威。他们扬军威于月窟，然后转战朝，极西极偏远之地也领略到唐军之威势。

“倚剑登燕然，边烽列嵯峨。萧条万里外，耕作五原多。”这四句，以倚天之剑为我军武力之代表，以国人皆知的燕然勒石为功业之标志，说明这次征战虽然壮烈艰辛，但也终究是实现了建功立业的理想。窦宪当年立马燕然山，名班固作铭勒石时，应该也明了这份功业的不易。所以胜利之后要做些什么呢。边境经历多年的战争，已经萧条万里，那一个个如同山峦，井然排列的烽燧，就是最好的见证。现在战争停止，五原一带也终于开始有了耕作，看来距离恢复繁盛并不遥远。

诗歌最后两句或许不是写的最好的句子，但从情感而言，它才是整首诗真正的诗眼。“一扫清大漠，包虎戢金戈”，他们将用武力扫清大漠，然后用虎皮包裹金戈，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以一心发展生产，过上寻找一直渴望的美满生活。

李白的《发白马》虽说只是对费昶诗的拟作，但从上面的分析也能看出，从内容、情感到主旨，都是区别明显的。

从内容上说，费昶诗是行军前，李白是行军后。费昶的诗不曾写到真正的战争，李白的诗歌则从行军出发写起，一直到平定之后的清肃甲兵。费昶的诗有思妇的内容，而李白则干脆不理，将建立功业作为表现的重要内容。从情感上说，虽都是征戍，费昶中的战士虽也夙夜不忘战争，但心有所恋，而李白诗中的将士则更醉心事业，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低弱之气，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之心。

将士转战万里，不过是为了家与国。李白诗风豪迈，这首诗就是很好的例子，他的诗更多的还是展现了他们为国的一面，而费昶则还不忘小家。费昶的诗，是为他人发声。而李白的诗歌，或许更多还是为了体现他自己尚武报国的志向。李白的诗歌，与其说是对费昶的模拟，还不如说是费昶诗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