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

“偷偷告诉你，我喜欢一个男生。啊，你问我他是谁？我才不说呢。说出来就不叫暗恋了。”

我一面说着，一面仔细注意着四周。那个男生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刚开学时的志愿活动。我和他，两个素未谋面的大一新生，负责中午的篮球场值班。我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他，显然也不是。于是，我们两个就像商量好了似的，自觉地分开站在了篮球场的两个入口。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估计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有时候，会有人趁中午的时间来球场打球，学校的篮球赛也会选在中午举办。但是，那一天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来这里，甚至周围的人行道都少有人经过。天蓝得很干净，一朵云也没有。树木的影子投在蓝色的场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在场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淌。午后的风暖暖的，吹得我有些倦意。与我的百无聊赖不同，远处，那个男生正专注地看着书，只不过，他也挪到了旁边的树阴里，估计是阳光太刺眼了。

一阵“呼啦啦”的响动打破了这种微醺的气氛。我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群白鸽——纯白的，没有一只有杂色。它们扇动着翅膀，在空中盘旋着，不一会儿就全落在了篮球场中间的地上，那是没有树阴、完全被太阳照射的地方。但是，这些鸽子似乎并不怕晒，它们在蓝色的球场上迈着细碎的步伐，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动着，一大片白色像冬天时融化的雪块，慢慢地在屋檐上滑动一样。

在此之前，我只见过灰色的鸽子，还有菜市场里屠宰的肉鸽，白鸽只在电视里见过。因此，我的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心里充满了新奇的感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白鸽，连手机屏幕熄了都没注意到。周围再无人经过，这些鸽子也大胆了起来。开始还聚拢在一起，慢慢的就分散开来了。洁白的毯子越铺越大，快盖满半个球场了。我朝对面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此刻也放下书本，倚着篮球架，专注地看着鸽子。他没有注意到我。我在心底偷笑了一声，又把视线转移到了眼前的鸽子上。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就像得到了某个指令，这些鸽子齐刷刷地飞了起来，飞上天空，飞到篮球场以外的地方去了。空落落的场地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再一抬头，他又沉浸在阅读中了。值班的时间很快结束了。我和他，没有任何交流，分别从两个入口离开了篮球场。

后来，我通过值班表上的信息，发现他和我都是大一的，而且是同一个学院。我这才记起来，其实我军训的时候就见过他。他很安静，在一群聊得热火朝天的男生中显得格外突出。后来教官要我们练习军歌，他还当过领唱。他的嗓音很独特。我在年级群里找到了他的微信号，却在加好友的时候犹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想不出合理的理由。毕竟我跟他不是一个专业的，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于是，我退出了申请页面，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再想起他，我总觉得他是一个值得相处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时常会碰见他，在任何时候：上课途中、下课途中、做志愿者的时候……每次迎面遇见他，我总会感觉心“砰砰”跳个不停，总是难以平静下来。很幸运的是，我的体育课跟他选到了同一个班。有时候组队练习，我和他也会在同一个组——可能是因为我们学院选这门课的人少吧，我们俩算是比较熟的。

不过，在我心中，关于他的最美好的回忆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春雨连绵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湿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那天晚上，雨停了，我们社团的同学聚在一起开展活动。在一片欢快的气氛中，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敲门，但是周围的同学都没有反应。敲门声又重了一点。我独自站起来，穿过几张桌子，走去门前，按下把手。门开了，一张友善的笑脸映入眼帘。是他！我愣在原地，直到他激动地说了句“我就知道教室里肯定有人”。他向我道谢，我看着他走到一张桌子面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保温杯。原来他把水壶落在教室了。我送走了他，没有说什么，心却还沉浸在一片惊喜中，回味着刚才稀里糊涂的相遇，直到其他同学喊我，我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喏，修好了……欣欣，你长大了，都有喜欢的人了。”谷一把修好的电脑放到我面前，感慨道。此刻在我面前的谷一，当然不是现在的谷一，而是十九岁——也就是与我同岁的谷一。没错，我们的时间线又交叉在了一起，十九岁的谷一是个修理工，专修各类电子产品。而十九岁的我，拎着室友的电脑去学校外面找修理铺，这才遇见了他。

“所以你想追他吗？我可以教你。”谷一坏笑了一下。

“少来。别说追了，我连他的微信都没加。”我叹了一口气。

“你有他微信为什么不加呀？你连微信都不加，就这样单相思，是百分百不可能成功的。”

“那我加他也得有个理由吧！”我失落地回答道。

“你们是同学，这就是理由啊。”

“好了。”我看了一下表，“我该回去了，微信上再聊。”小心翼翼地拎着电脑回去跟我室友交差。谷一的话在我心里反复回荡。的确，我们是同学，又是在同一个学院、同一个体育班的，加个微信好像确实合情合理。回去之后，我再一次在年级群里找到了他的微信，盯着那被我盯了不下十次的头像，点开又退出，退出又点开，最后我鼓起勇气，在好友申请里留下了我的名字，然后发送出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如坐针毡，连上课都没有办法专注，老师讲的东西一点都没有进入我的脑子。我总是时不时地掏出手机，查看有没有微信消息。要是没有，我便会一边懊恼自己的鲁莽，一边又期待他快点通过。有时候微信图标弹出小红点，点开发现是奶茶店的优惠信息，我又会空欢喜一场。我的心上就像有无数蚂蚁在爬，脸总是烧得滚烫，这时候我就会用双手揉搓着脸颊，试图擦去心中的躁动。

终于，第二天，在我回宿舍的路上，我终于收到了他的“验证通过”的消息。那一瞬间我有点懵，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明朗了。天是那么晴朗，草是那么嫩绿，每一棵树都是那么精神昂扬。我迈着轻快的步伐，几乎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回到宿舍，我想跟他聊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是聊些我们共同的回忆，还是聊聊共同选修的课程呢？我在聊天框里反复地打字又删除，最终放弃了，没了半点刚才喜悦的心情，颓丧爬满了我的全身。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方觉暗恋这一件如此难受的事情，明明喜欢却说不出口。

忽然，我想起了谷一说过的话。他说他可以教我。不如，去请教请教他？我赶紧翻到谷一的微信。“谷师傅，我加上他的微信了。但是后续，还得请您帮帮忙。”

“好呀，包在我身上。明天下午我放假，你来找我呗。”他同意了。我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街心公园里的风景很好，草坪上满是晒太阳的游人。许多小孩穿梭其中，手里牵着五彩斑斓的风筝或气球。我恭敬地用双手把奶茶呈到谷一面前，明明这个时候我俩是同龄人，但论辈分他还是我哥。更何况，我还得拜他为师呢。

“行了行了，不用这么夸张。”谷一勉强压住嘴角的笑意，转而传授起经验来。

“其实你可以就你们之间的共同点寻找话题，先跟他聊熟了再做下一步考虑。不管是学习也好，生活也好，总之你们得先熟起来。也许你平时会很在意他的出现，但是从他的视角来看他有可能跟你并不熟。”

“可是，我突然找他聊天，不会很奇怪吗？”我总感觉自己始终无法迈出这一步，不免低落起来。

“不会呀，同学之间聊聊天很正常啊。你又不是在故意撩他。”他顿了顿，转而讲起了他自己的事。“我以前喜欢一个女生，我就是经常找她聊天，各种琐碎的小事都可以成为话题。一开始，她也不怎么多说，但是慢慢的，她也会跟我分享一些事，再后来……我就向她表白了。”

“然后呢，她同意了吗？”我立刻来了兴趣，刚才低落的情绪也一扫而空了。

“当然……被拒了。不过我们后面说开了，也没有闹得很僵，现在还是朋友。”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现在说回你，所以你看，沟通真的很重要的。你看我虽然表白失败了，但是我有在沟通，不是吗？你也一样，如果你喜欢那个男生，就要主动建立沟通，至少让他先对你熟悉一点。熟了之后，再去考虑喜不喜欢的问题。生活不是电视剧，你喜欢谁谁就刚好喜欢你，放在现实中概率非常小。”

我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总之，暗恋就是件小事，很多人都经历过，平常心对待就好了。就算被拒绝了，也是很平常的呀。”谷一把手里的奶茶一饮而尽，微笑的看着我。

是啊，暗恋就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如果因此患得患失，搞得整天都没有心情干别的，才是万万不可取的。我感觉一直悬在我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后来在学校遇见那个男生，我渐渐地不会再有过多的紧张或者激动，而是很自然地笑笑，大方地打招呼。我按照谷一教我的那样，试着去跟他聊一些话题，他也会跟我聊上几句。选修课的小组讨论，他有时也会和我一组。我是喜欢他的，但我也会努力保持不去越界，在表白的时机成熟之前。

“所以后来，你成功了吗？”暑假，二十五岁的谷一问我。他正准备去调一杯酒。

我释然地摇了摇头。“我按照你教我的方法去做了，但是，后来我们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喜欢另一个女生，于是我就放下对他的喜欢了。”

“没事，你还小，后面还有更好的。”谷一正想安慰我，我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没关系，至少通过这段暗恋，我确定了我喜欢的男生的类型，以后就按照这个类型的去找就好了。而且，我和他现在也算是朋友了，体育期末考试的时候，他还选我做了搭档。总之，感情这种东西，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

“看来你还是成长了许多呀。”谷一的表情明显的放松了，露出长辈般慈爱的微笑。

“对了，你之前说一定会来我学校找我，也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们的时间线会重叠，对吧？”

“没错，你真聪明。”

他熟练地转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与杯壁碰撞的声音，像在演奏一只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