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大婚日,我的夫君,送了我份合离书。
上好的笺,就这么一张得好几两呢。
“我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陆浔前些日骑马摔断腿,如今只能杵着拐杖,来到我面前时,沉默很久,这才开口。
我记得,须等新郎官却扇。
可他迟迟不动,反倒自顾自说起来。
我等得不耐烦,自己取下喜扇,在喜烛摇曳的灯光中,看见一身喜服的陆浔,只一眼,视线就挪不开了。
这世间,竟真有人长得跟天人下凡似的,模样极周正,温润如玉,虽行动有些狼狈,但依旧掩盖不了他的风姿卓绝。
“你长得,真好看……”我不由看痴了,心里话也跟着偷跑出来。
我楚欢欢,最爱美人。
这笔买卖,不亏。
人们都说,我父亲为了荣华富贵,把女儿卖了。
这话,没什么不对。
若非我这夫君摔断腿,影响仕途,让世家大族断了心思,也不会轮到我这个商贾之女。
可惜坊间只顾着讲陆浔同安鸢、世子的感情纠葛,竟然没人提及最该提及的,就凭陆浔这容貌,怪不得安鸢念念不忘。
陆浔似乎没想到我胆子这般大,一时忘了回,可能被我打断计划,不知道怎么回。
“你饿吗?”我却顾不得这些,一天没吃东西,跳下床,去桌上翻捡能吃的,除了合卺酒,再无旁的。
陆浔听到我肚子咕咕叫,没说什么,打开房门,唤来奴仆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便有奴仆端来食盒,都是些好消化的小菜,分量都不多,闻起来倒叫人食欲大开。
我对陆浔越发有好感。
长得好,善解人意,脾气也不错。
他就坐在我对面,静静看我吃,起初我只顾着低头大吃大喝,想起来时,才不好意思,夹起一块点心,递过去:“这个好吃,你尝尝!”
他往后躲了躲,摇头道:“我不饿,你吃吧。”
吃饱喝足,不免困意袭来,我很自然问他:“我困了,我们是不是该就寝了?”
忘了说,这婚事太过匆忙,父母忙着准备嫁妆,竟无人想起,该派人告诉我新婚夜要做什么。
我想当然以为,不就是两个人躺一张床上睡觉吗,这有什么的,反正我也不认床。
他想起什么,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我。
“合离书?”我摊开扫了眼,金笺红字,末尾整了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乖乖,我俩的新婚夜,这么刺激?
“这桩婚事,不过权宜之计。一年后,我们合离,我会为你添妆,再寻门好亲事。届时,我会同他说清原委,你不必担忧。”
确实挺大方的,合离书上说,会赠我良田百亩、商铺数十间,还有金银珠宝各十抬。
这么个多金帅气性子好的夫君,傻瓜才舍得放手。
至于他心里有没有人,关我何事?
我又没指着情情爱爱过日子,有钱就是王道。
“到时候我们若真合离,上头保不准觉得你心系旧人,还不如咱俩将就过日子,你觉得如何?”我楚欢欢素来坦坦荡荡,既然他这么有诚意,我也开诚布公好了。
陆浔垂眸思忖片刻,想来觉得我说的在理,最后举杯,“合离书你且收着,若他日你真寻到意中人,自管离开,我会为你扫平障碍。”
就这样,我在陆府住了下来。
陆家上下,一派和顺。
有婆婆主掌中馈,平日我悠闲得很。
陆浔待我很是客气,尤其大方。
时不时就命人来问我缺什么。
为什么不亲自来问?
大婚之夜起,他就搬去了书房,阖府皆知。
想来,外头也应该知道。
后来我明白过来,他这是告诉大家,我尚是清白之身。估摸着还惦记着以后我们合离之事。
倒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时间一长,受了人家恩惠,我越发觉得该做些什么报答他。
思来想去,他打小锦衣玉食,什么宝贝没见过?倒不如想办法治好他的腿,以他家在朝中的关系,重新入仕应该不成问题。
起初陆浔不肯,说宫中御医也来瞧过,恢复如初很困难。
我只道有志者事竟成,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宫里那些御医能瞧多少病人,说不准那些世外高人就能治。
如此,我对这件事上了心。平日无事,就去访医问药。
终于,被我求来位神医,专治骨病。在他的调养下,陆浔的腿,一天天有了起色。
等到枫叶遍山红时,陆浔基本恢复如初,能跑能跳。
“多谢!”陆浔将我前前后后的辛劳看在眼里,特意备了厚礼,到我房中答谢。
这般生疏客气,我倒高兴极了。
一则给他治好了腿,也算功德一件。
另一则嘛,我的小仓库又大赚一笔,倒是意外之喜。
【二】
如今,我同陆浔算是处成了朋友。
闲来无事时,他会教我读书识字。
他重新谋了份大理寺丞的差事,公务繁多,少不得熬夜。
我瞧他书房总是彻夜亮着灯,担心他身子骨吃不消,主动请缨,帮他打打下手。
一来二去,倒觉得断案颇有趣味,索性拜他为师,请他指点刑狱断案的本事。
陆浔不似寻常男子,觉得女子只能囿于宅院,听闻我有这志向,大为赞赏,还真应下了拜师礼。
当然,此事仅限我们同天地可知,于外人眼里,我们仍是夫妻。
渐渐的,我断案的本事,隐隐有超过他的迹象。
他却不恼,不觉得被女子超过有什么丢脸的,反倒时常为我可惜,若非是女儿身,自当在刑狱之事有所建树。如今只能做他背后的幕僚。
我倒不在意这些,只要有案子可破,比什么都有趣。
除此之外,我对陆浔颇为感兴趣。
往往公事一毕,就缠着他,让他讲讲自己过去的事。
不可避免,会提及安鸢。
他的心上人,如今的勤王妃。
他院中,那架秋千,就是他亲手为安鸢打的,算一件聘礼。
他们心里都清楚。
彼时他们都以为,定能如愿以偿。
“可这世间事,不如意才是常态啊。”我啃着凉瓜,看他在秋千旁黯然神伤,忍不住补充。
他只笑了笑,不再多言。
我知道,他把自己困住了,走不出来。
倒不是说世人多薄情寡性,可若他们并非被皇室强行分开,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时间早就冲淡一切,天大的事,也都放下了。
可偏偏他如今在朝为官,时时与皇室打交道,每一回,都会不断提醒他,那段爱而不得的往事。
有次皇家春猎,我吵着让他带我去瞧瞧,正好遇见了勤王妃。
不免有些大失所望。
陆浔口中那位古灵精怪的少女,如今规规矩矩,活像个套上华美衣裙的牵线木偶。
我想起陆浔一直舍不得喝完的青梅酒,忍不住想向勤王妃讨要配方,再为他酿上一坛。
可勤王妃说忘了。
说来陆浔和勤王妃,有一处一模一样,都不擅长说谎。
一个说自己不在意,偏偏随身戴着旧爱所赠的玉佩。
另一个说早就忘了,可眼神从未离开过陆浔。
倒是对痴人。
可惜今生有缘无分,不得相守。
回府后,陆浔问我同勤王妃说了些什么。
我对陆浔从无保留,一股脑全说了,甚至连自己的猜想也说了。
“你们彼此有情,可没办法,这辈子也只能这样,只求下辈子有机会再续良缘吧!”
“得得得,说不过你,以后莫要再同她联系。”陆浔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恐有人以此针对你。”
从来只当看客,瞧这对痴人,也不知这辈子有无机会放下。
我不以为然,尝了口刚买的点心,软糯香甜,顺手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他没躲,张嘴将点心吞入腹中。
他眉眼总算有了笑意,说确实不错,下回还给我带。
【三】
我同陆浔以夫妻名义相伴多年。
期间,他曾劝过我,趁还年轻,另寻他人。
我只说现在这样都挺好,若真离了他,哪还有什么机会可以接触案子?
他再三相劝,到底拗不过我。
渐渐的,公婆年事已高,放心不下我们,暗中说和多次。
我同陆浔商量,这样也不是办法,为了不让长辈担心,索性生个孩子。
我第一次,看到陆浔呆若木鸡。
“这么多年,你这性子还是如此大胆!”
他惊讶于我的谋算,考虑好几日,确实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搬了回来。
我们圆房。
他很温柔。
事后,还抱我去沐浴,擦洗身子。
我疲了,搂着他脖子,让他抱我回去。
就在他轻轻将我放在床上时,我装作不经意间,吻上他的唇。
蜻蜓点水。
我挪到里间,装作睡着了。
不久后,感觉他掀开被子,躺在我旁边。
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自己很卑劣。
这么多年来,都装作并不在意,只以朋友名义和他往来。
甚至假借为应付尊长,哄他与我圆房,只为满足自己的私心,片刻占有他。
可我不悔。
打第一眼,我就喜欢上陆浔。
这些年,能慢慢靠近他,再到今日短暂拥有过他,已经足够了。
不敢奢求能拥有他的真心。
人要懂得知足。
我总说他把自己困住了。
可我又何尝不是?
为了他,情愿困在这场不知何时醒来的梦里。
他们的故事:
冬儿和王爷:《金枷锁》
夏荷和冬儿:《银铃骨》
安鸢和陆浔:《叹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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