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知道】
1.苍影三郎一述
焚是这世上最绝妙的东西——或许也可以说成是一种物质,类似于有些中华田园犬的参差皮色,它或淡或浓或偏黑或加点红,总之不会偏离这种主色调。它大体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形状,极家常的,条状或块状。块状的多了也就聚成条状,条状的多了也就挤裂成块状,那是搞学术的人一辈子也研究不懂的问题。日光射上去它会散发香气,夜色笼起来它将放出晶莹如碎玻璃渣儿一样的光泽。你知道的,它是极普通的,人人都可享有,人人都可拒绝享有,不享有的人看到了享有的人,眼里会流露出羡慕之意。更是焚的容器,因而被叫作焚更,常人见到焚更会有两种反应:一是脱下裤子,二是仔细端详。没有这两种反应的都是神仙,你不会见到的。总之你日常所见的常人都对焚更充满着又爱又憎的复杂感情,包括你。
现代社会有一种点状图,红点是描述分布的,哪里有就在哪里点一个红点。如果把全世界焚资源的分布画张这样的图,那个快被红点压垮的就是焚更里。
焚更里是我的住所之一,据我所知,整个地球除了南北极地区以外都是我的豪宅,我每天早上可以在几亿平米的大床上一直伸懒腰,直到某岛国的核电站,然后再触电似的缩回来——我不想因勿饮核污水而身败名裂,连后代子孙也全都变异进化遭殃受罪。总之我想去哪去哪,你少管就是了。而我之所以如此强调焚更里,是因为那里出了个鼎鼎有名的一流大作家唐福欧,这家伙先前为了赞扬本人的崇高品德,特意写了篇《十个性功能失常者的疯狂呓语》,开首便说:
“苍影三郎是方圆百里最为英俊的雄性个体。”
这个说的便是我。愿谅我的匿名诉说公开了我的真实姓名,但是你也很荣幸地成为了第一个知道我的人。我要伸手,五十窝囊废准备好,掌心中央放置。
我常着一身淡绿色半透明燕尾服,刺青是满背苍龙。腊月三九天,像镰刀一样爱割肉片的寒风吹起时,我便像耗子一样躲起来。可能是在荒郊某个偏仄的小木屋里,亦可能在某个大户人家常年不用的旧旱井里(大户人家冬日里是不饮水的,平日里的肉油还未在肚肠里完全消化)——我的家是全世界。我要美美地享受焚的味美。那是极刺激的,或者说极偏激的,会让我的舌头一下子麻木住,颤抖,但欢愉的歌谣立即送到我的血液里了,奔腾,甚至有些上头。呜哈哈哈哈,我的精神是不会受囚笼控制的呀,我已经上升到了同造物主一样的高度,呜哈哈哈哈,不该由肉体决定精神了,呜哈哈哈哈,我的精神该控制一切了,我自腾至云端。在那一刻我会像无脑的苍影族人一样飞跃,狂舞,在撞上命运的墙前。呜哈哈哈哈。
我食焚时唯一忘不了的是斯矣克斯——其他人,统统从记忆里暂时抹掉。他本来是唤作黄斯矣克斯的,可他常着一身绿而皱的皮,也就改成绿斯矣克斯。他有个坏毛病,要在月圆之夜像狼一样发出长而尖且细的嗥叫。那是当月的第十五次月圆。嗥叫传到胡萝卜田里,于是引来胡卜萝。胡卜萝对他说:“别叫了,斯氏被三郎骑了。”所谓的绿斯矣克斯无法忍受有帽子戴在头上,在满载着雄黄烈酒的小酒樽中泡了三天,再虚弱地被人扔出来。自那之后,不再有“绿”,只剩“斯矣克斯”。凡事莫要犯了名讳。
他喜欢听我讲故事。
而我也会编些个黄段子。
一次我跟他讲斯氏的事,用别人的口吻,希望委婉一些曲折一些,但刚讲到一半时,却立即被叫停。他说,大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说的是我。他眼红着,起身,关上门离开,留下半杯残酒、酒光里霓虹灯一样的幻影以及醉梦中的我。
他后来溢了。溢少见,但在焚更里是极家常的事情,居民见怪不惊。
我帮忙抬他的棺材上山时,见棺材板上木缝中夹着一张纸片,便趁着无人在意取出来。一行小字:
“焚更里141室木匠老李头,孔夫子像。”
等他的尸体已在山上慢慢腐烂变臭时,我立即腾至141室去找那个所谓的老李头,据说他是这条街上唯一精通周易的老头,于是我作为膜拜者慕名而来,想求他算上一卦,看我今世还有个桃花运否。
咚咚咚。
你来了?来了好啊,坐下看吧。
说话的是一个极矮小的老者,一身蓝粗布衣,古铜色如树干一样的皮肤,须长而白。
他正在刻那个孔夫子像,孔夫子的脸此时还是一块极平整的大石头。一斧一斧,细节处用刀。孔夫子他没见过,我更没见过,样子是他臆测的,古朴祥和一点就好。这是摆给人们看的,又不是供给仲尼欣赏的。
三郎啊,老大不小了吧——听听,听听,开始算了——留个样子吗?——咦?开口问留样子。
留样子,啥是留样子呀。
你少管,先留再说。
他很细致地端详我,像一件把玩在手里的古玩。他看看我,看看孔子,看完孔子又看我。刀子在手里很稳,微小的波动几乎看不见。
神秘,真神秘,真他妈的神秘。回去后我问胡卜萝,什么是你娘的留样子。他说,你去,去到那坐落于街道最中央的焚更里第一中学,自己看看吧。我忽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个地方,而老李头雕孔子像也是给这里的。
不管了,先食一口焚。焚中有那天我们给斯矣克斯烧的纸钱,那些纸人纸马纸大轿,甚至还有纸手机。这天堂银行公司是贪了多少钱呀,把纸钱搞这么劣质。呸呸呸,他妈的塞到我牙缝里了。我呜哈不出来。
食完快走,腾起,落至“至圣先尊”四个楷体大字的正中央——即孔夫子面前。我开始端详他,像那天老李头端详我一样。那胡子怎的和我一样是泡面状?那衣裳怎显出有股墨绿?
老李头呀,你就等着吧,你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误了多少子弟。你会遭雷劈的。
斯矣克斯先生找老李头不知是为何,可能是也要去留样子吧,等等,我要给你描述一下他那糟糕透顶而使人唾弃的样貌,你就会明白我才是焚更里最为英俊的雄性个体的原因了。
在脑海中放一张纸,对折,展开,再对折,再展开——你就这样对折55555次后,再将它揉成一团放进水里,浸没66666毫秒,花77777秒等它被太阳光洒开后,重复以上操作10次,即可得到斯矣克斯的皮肤。而躯干麻烦些,用5斤焚吧——注意用块状的拼凑,莫要用条状,我们是仿真,不是失真——堆起来,上尖下圆,中间为三层金字塔一样的环状,差不多就成了。五官算了,你想象也想象不到的,那是你从没见过的未知事物,凭空想象不了,就算是想到了,你也仿不出来。朦胧着的图画比没有更难受。
他留样子,没等老师犯精神病,学校就得闹鬼。
2.唐福欧一述
听过窝囊废吗?这东西好得很,窝囊在裤兜或钱包里,花得又极废。古人有云:视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窝囊废如焚土。可见这东西由来已久。似乎有一段时间法国佬都爱写讽刺它的小说,什么巴尔扎克了,莫泊桑了,还有莫里哀。但这只是那时,现在早不这样了,开始疯狂啃舔了,开始把它像耶稣一样钉在十字架上拜,唯一不同的是人家信基督在胸前画十字,他们画一个“s”插着一个“1”。
信窝囊废好啊,可抵万害可消万灾可求万福,保你全家开心一直怼到月球上某活火山烫了嘴再回来,而肿胀着的上下两根香肠却还是乐着的,呵呵呵呵呵。世上窝囊废很多很多,有很多窝囊废的人却少了,多的是像我这样只能眼巴巴看着窝囊废流到别人口袋里的人。我曾在一个雪夜偷偷地将座右铭改成“宁居南山素里,不贪红尘虚华”,就是这个道理。
现代文明先进得很,一个不知名的先进人类个体曾研究出一种柱状图,若是表窝囊废呢,就将你所有的窝囊废全都垒起来,跟个柱子一样。但将范围扩大到全世界,焚更里又无疑是最矮的那根。
我小时候读焚更里一中,分了什么高中部呀初中部呀,依我见都可混作一谈——都是土墙旧木桌,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翻开泥土后的那种天然腐草味。我读了七年,又复读两年,最终是一位叫做苍英三郎的高贵的先生带走了我。那时他以大作家的身份来到我们学校开讲座,看了我的一篇习作,很惊讶,便对我的老师说:
“这个孩子很好,我要了。”
老师们当然是希望学生少的,那么稀缺的窝囊废能供多少学生?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
苍英三郎把我领到一栋极高大极宽广的建筑里,七楼,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零乱得很,满地都是稿纸和飞溅的墨水,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便是全部了。他让我坐下,问了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后,嘿嘿一笑,对我说:
“从今天开始,你就当我的副手吧。我写东西,你给我整理,有的时候我累了,我念着,你写。”
我说好。
后来我了解到苍英三郎也是焚更里出身,后来为了一些学术交流上的需要,将国籍转到日本去了,才改了这么个名字。他当时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褶皱还不算太多,却已经是大楼里享有最多窝囊废的人。我既羡慕又嫉妒,但迫于年龄上的差距还是喊他一声老前辈。
苍英三郎白天倦意频发,时常伏桌而眠,鼾声阵阵。此时我就着雪白如绵云一样的稿纸写字,他声音大了我就亢奋些,他声音小了我就低沉些,总之他打呼若蓬草起伏,我的故事也就一波三折——后来批评家们也多这样说,却不知这背后的缘故。他白日里睡得多了,夜里也精神,沏上一包巴西进口的咖啡粉,大茶缸上还写几个大红字“为文艺事业奋斗终身”。于是开始写,精雕细琢品每个字该如何用。写什么和怎么写,往往是这时定下来的主意——边定下来也就边用上。
那时候我也年纪小,十七八岁的样子,下笔突兀得很,写父爱如山就说大半夜跑医院,写患难见真情就说负债累累却被朋友邀请去吃饭。我至今有愧于苍英先生——当年他被骂得最狠的一次便是因为我。人家说他得了切利尔奖后迷失本心竟写出这样降智的东西,不配为人。苍英先生却请我坐到马路牙子上吹凉风吃羊肉串,还有大绿棒子二锅头。极朴素地,车走走停停,人也走走停停。良久他才开口:
“你还是要写的,骂我失掉的是名,而窝囊废我们又不得不赚。”
于是我受了鼓舞,继续写个不停。
3.苍影三郎二述
斯矣克斯死后半个月,尸体不冀而飞。我与胡卜萝女士等斯矣克斯的好友将他的棺材从厚土中掘出来,正正当当停在院子里。金丝楠木棺材朽得严重,斑驳的小湖满眼都是,但不得不说这味道确实好闻,甚于焚之香气。内里却皆是浑浊的积水,积水在如此严丝合缝的棺材中无法下漏,也便生出血丝,错综缠绕,颇为有趣。
据常年隐居深山的芼塞文先生之言,那夜月色朦胧而清幽,月影中纷繁杂乱,正如一排俗得不能再俗的红衣女鬼——这玩意都好让鬼片拍烂了。红衣女鬼们全都看向他,可在他睡眼睁开的霎那又一齐飘散。可怜的芼先生因此彻夜未眠。
事实又是如何的呢?作为几亿平米豪宅的唯一合法享有者,我向来有个考据癖,何况他还是我的朋友。我翻遍了整个焚更里文化宫,终于在一篇并不起眼的《月夜几时》中找到了答案:
“伟大而崇高的斯矣克斯先生坐起来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无疑为世人描绘出新的篇章与光明的未来前景!他缓慢起身,爬出,悠闲地飘到空中,以亡灵的身份浮着去找他的恩人老李头。老李头在噩梦中应是也察觉到了贵人的到来!故而他提前把门打开了。
“斯先生比棺材更加斑驳的被酒汁所久泡过的体躯像一朵乳白色纸花一样绽开为一片,像一张厕纸一样,飞到屋里炕头老李头枕头前——而此时老李头的手里还握着刻刀!他至死也未醒悟人生末几年最大的错误是交往了斯先生,而自己也将陨落在此。
“斯先生像片面膜一样一下子包住了老李头的一张老脸,这位百岁老人的肺活量竟是如此之大,呜咽挣扎的嘶叫一直持续了五个小时。即使如此,斯先生还是将他的任务顺利完成了……”
苍英三郎的传记作品确实很耐看。但我至今也没有明白,斯矣克斯与老李头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他这样做的原因又是什么。
4.阿斯特丽德·林德奎斯特小姐一述
切利尔先生一生功名赫赫,他所研究的切利尔119型炸药对人类的侵略事业做出了不可比拟的贡献。而他死后用全部遗产建立的切利尔奖更是如此,自1986年奖项设立以来,已有135名优秀的人类个体获此殊荣。
我是2001年1月1日正式进入切利尔奖评委会的,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焚更里老农民,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名,入外国籍——对此,伟大的苍英三郎先生给予我大量的帮助,特此感谢。
我抬头看看桌上的云南小粒咖啡凉些了没,想起昨日评今年的文学奖时,虽然看到贝里斯特伦先生脸上复杂而浓重的神情,但我还是在“Don Foo”一栏处画了个圈,因为资料上说我俩是老乡……
文学如此无用,瞎评给Don Foo应该也是没事的吧。
5.唐福欧二述
苍英三郎先生近日头发掉得很多,熬夜的缘故。夜里他依旧精神,但不写了,转头到类似于娱乐场所那样的地方去陪小姐,耗费精血得很,耗费窝囊废得很。于是写东西的担子便放在了我的肩上。
一天出版社方面来电话了,说李先生啊(苍英先生原来就姓李),我们不能再用您的名字了,再用我们就要被骂死了。您看可否换个名?
苍英三郎先生当然愿意了,二话不说就署上他父亲老李头的名字。但因为名声差,销量也不好。无可奈何之下,他又一次领我下了顿馆子。吃的是烤羊,焚更里地方特色,两家人都在场。他把我好一顿夸,弄得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说:
“羊又烤好了,出来吃吧。”
于是座上也就没有了人。羊肉嫩得很,外有脆皮,里面还饱含汁水。羊油与调料混到一起,点亮了这个刚死去不久的生命。
苍英先生却很不悦,他刚发现饭店免费提供的雄黄酒中有一只活的蝗虫,弄走这东西腌臜了他的手。
我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十个性功能失常者的疯狂呓语》,唐福欧著。
6.阿斯特丽德·林德奎斯特小姐二述
贝里斯特伦:那鬼东西怎么死了?
我:名人大咖的死,还有些人关注,可惜他还没有获奖,倒不能算是个大咖。
贝里斯特伦:可惜窝囊废算是没地方放了!
我:总不能扔海里吧。
贝里斯特伦:可再选一个终究是来不及了呀。
我:之前得奖的随便整一个不就完了吗。
贝里斯特伦:活着的只剩苍英三郎了。
我:那就他了呗。
贝里斯特伦:是不是有点儿太草率?
我:倒没有他脑溢血来得那么突兀!
……
7.某不知名男子瞎述
在苍英三郎飞至切利尔格勒的那一天清晨,人们在家中发现了他父亲的尸体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蝗虫。一只自大无比的苍蝇再一次落到唐福欧的骨灰盒前——它上一次来还是唐福欧动笔“苍影三郎是方圆百里最为英俊的雄性个体”时那个无人问津的夜。它一面呜哈哈哈哈地笑,一面不怀好意地对我说:
“欢迎来到焚更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