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农村的日子简单又悠长。外婆不识字,却有着一双手,能从土地里变出无数的宝贝。她的菜园子,是我儿时的乐园。尤其是那一大片油菜地,每年春天,金黄的油菜花肆意绽放,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涌起层层花浪,我奔跑在花间,笑声惊飞了停歇的蝴蝶。外婆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些跑,莫摔着咯。”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粗糙却无比温暖。那时候,我总觉得外婆的身影和这片花海一样,有着无尽的生命力,能护着我在这方天地里无忧成长。
外公是个勤劳的人,天还没亮,四五点钟,当整个村子还在沉睡,他就已经扛着渔具出门了。我偶尔会在睡眼惺忪中,瞧见他推门而出的背影,晨曦微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坚毅的轮廓。待我起床,外婆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简单的米粥、自家腌制的咸菜,热气腾腾。吃完饭,我便跑到村口的河边等外公回来。每次看到外公划着小船悠悠而来,船头蹦跳着鲜活的鱼儿,心中满是雀跃。外公上岸,摸摸我的头,笑着说:“今天又能给俺乖孙儿做顿好的咯。”那笑容,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我所有的慵懒。
暑假总是悠长又快乐。白天跟着外公去田里除草,我总是分不清麦苗和杂草,外公就耐心地蹲下身子,指着那些绿苗,一一教我辨认,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引导着我拔掉那些捣乱的杂草。外婆则在家里,忙着洗衣做饭,还不忘时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嗓子:“别晒太久,热了就回屋喝口水。”午后的太阳最毒,外公便带着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乘凉,他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给我讲着村子里过去的故事,那些久远的人和事,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带着魔力,让我听得入迷。外婆坐在一旁,手中纳着鞋底,针线穿梭间,偶尔抬头看看我们,嘴角挂着浅笑,那画面宁静又美好,是我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后来读书了,寒假暑假成了我最盼望的时光,不仅是因为能逃离课业的压力,更是因为能回到外公外婆身边。每次回去,还没到家门口,就能看见外婆站在路口张望的身影,那佝偻的身姿,满是期待。进了家门,外公必定是从厨房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着问我一路可好,饭菜马上就好。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外婆炒的青菜带着清甜的土味,外公做的红烧鱼香气四溢,每一口都饱含着他们的爱。那些日子,我帮着外婆打扫屋子、晾晒衣物,跟着外公去赶集卖鱼,听着集市上的喧闹声、讨价还价声,感受着浓浓的烟火气,满心都是踏实。
大学毕业后,工作的忙碌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有春节才匆匆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都发现外公外婆愈发苍老。外公的身体大不如前,被病魔缠身数年,原本挺直的脊背变得弯曲,走路也蹒跚起来。可即便如此,他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眼神依旧透着关切,拉着我的手,问我工作顺不顺心,同事好不好相处,那目光中的牵挂,让我眼眶发酸。外婆也变得健忘,常常会忘记刚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但她永远记得我爱吃的零食,总是从柜子里翻出藏了许久的糕点,塞到我手里,说:“吃,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外公离世的那天,冬日的寒风吹得人心里发颤。他躺在那张睡了几十年的老床上,面容憔悴,我紧紧握着他干枯的手,泪如雨下。他却还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气若游丝地叮嘱我:“要好好过日子……”那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我心上。送他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埋进了那片黄土,那个曾带着我捕鱼、教我识苗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外婆在之后的日子里,更加沉默寡言。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片曾经的油菜地发呆。油菜依旧每年播种,却再也不见她忙碌其间的身影。我知道,她的魂儿随着外公走了大半。没过几年,外婆也离开了我。
如今,我再也听不到外婆亲昵的呼唤,看不到外公清晨出海的背影。那些与他们共度的质朴时光,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成为我在这纷繁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他们虽没文化,却用一生的勤劳、质朴与无私的爱,为我筑起温暖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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