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童坐在石凳上,看似悠闲,实则灵觉如网,早已罩定院墙之外。那股微弱却独特的气息徘徊不去,他知道,她来了。
果然,先是两颗石子“啪嗒”一声扔进院内,落在离他不远的青砖地上。
投石问路?邓小童懒得计较,指尖微动,两缕劲风无声弹出,将石子轻巧地扫到一旁。他依旧坐着,甚至故意喝了一口粥,发出轻微的声响。大门紧闭,他在等,但并不抱她能循规蹈矩敲门的希望。
墙外沉寂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断院内的反应。随即,只听一阵窸窣轻响,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自墙头翻跃而下,落地时几乎无声,带着一种野性的警惕,一看便是江湖老手。
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邓小童也是第一次在光亮下细细打量她。个头比同龄人瘦小得多,一身灰布衣服破烂宽大,更显其身形的单薄。肌肤蜡黄,上面还沾着些许污渍。头发枯黄,乱糟糟地结在一起,活像顶了一个巨大的鸡窝。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飞快地扫视整个院子,最终死死钉在石桌的饭菜上,然后才警惕地看向邓小童。
一想到她昨日偷窃、持铁刺欲伤人的恶行,邓小童心底本能地涌起一丝厌恶。但旋即,另一个念头更强烈地浮现——镇上人人皆言她是北巷出来的“坏种”,他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证明他们是错的。
他迅速收起心湖间泛起的这点涟漪,面容平静,朝那满是戒备的小狼崽开口,声音放缓了些:“那位道长不在也没有其他人,你可以过来坐。”
小狼崽其实从昨日短暂接触,感觉他并非黑鼠那般的恶人。但她混迹市井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有时,好人比恶人更麻烦。恶人的坏直来直去,而好人的“好”却总伴随着她看不懂的规矩和代价。
只是此刻,饭菜的香气实实在在飘入鼻中,勾得她肚里馋虫大作。吃饱才有力气想别的,这是她最为宝贵的道理。
她挪动脚步,却并非走向石凳,而是停在了一个离饭菜更近、也离院门更近的位置,随时准备逃跑。
邓小童没有勉强,目光落在那些饭菜上,并未直接让她吃,而是开口道:“吃可以。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小狼崽的眉头立刻皱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烦躁神情。
邓小童不理会,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姓甚名谁?”在他心中,一个还记得自己名姓的人,魂魄便未完全迷失于荒野,就还有可救之机。
第二个问题则更直接:“你恨不恨那些打骂欺辱你的人?”
小狼崽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卖一个不值钱的名字换眼前这顿实实在在的美味饭菜,这买卖太划算。至于恨?那是什么能吃的东西吗?
她回答得爽利至极,声音嘶哑却清晰:“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叫阿无。”接着,她撇了撇嘴,仿佛觉得第二个问题很多余:“恨他们如果能有饭吃,我就会往死里恨他们。”
其实她心里真谈不上怎么恨,或者说,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恨”。她只知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如果哪天自己不够强,被其他的抢食者打死,那也没什么,不过是世道本该如此。
邓小童听完,沉默了片刻。女孩的回答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激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涟漪。那并非愤怒,也非单纯的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理解了某种巨大悲剧后的静默。
他不再多问,只是将盛满米饭的碗和那碟煎得金黄的小鱼,向她面前推了推。“吃吧!这顿饭是你用回答两个问题赚来的。”
阿无咧嘴一笑,这人还算不装模作样,神色一转,眼神凌厉道:“你要是饭菜里下毒,我侥幸不死,我一定会杀了你。”
“别吃,有毒!”邓小童没好气道。
阿无再无顾忌,左右手都没闲着,左手在盘里来回抓菜,右手抓饭往嘴里塞,邓小童愕然之后便又是沉默,只听见阿无狼吞虎咽的声响。
片刻后,阿无连打两个饱嗝,眼神带着犹疑斜斜看着邓小童,完全不在意他是何感受,与她半颗铜钱关系都没有。只是担心地问到:“以后还可以用回答问题来换一顿饭菜吗?”
邓小童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道:“当然可以,不过以后跟踪我的事就别做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
“是你昨日只说去祖宅找你,我又不知道在哪,只能让我的灵虫跟着你,这得赖你。”阿无故作无辜道,然后打了一个响指,一只形若秋蝉的灵虫在阿无肩上现形。
“无影蝉,你怎会有此灵虫?并能与之心生感应。”邓小童略感讶异,上古异种,其鸣叫之声能扰人神识,而其本体飞行时无影无形,翅振之音能融入风声,莫说追踪,即便近在耳畔也难以察觉。云霄宫典籍中有载“闻其声而不见其形,谓之无影”。
“我也不知道,它从小就在我身边。不过你刚才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所以欠我一碗饭了。”阿无说得认真,尤其是说道一碗饭的时候。
“你刚才盛了三碗饭,当我没看见?”不与你斤斤计较,也别把人当傻子,邓小童瞪了她一眼。
“果然不是好人!”阿无假装可怜,又愤愤然,但尴尬是不存在的。
阿无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说话太多,邓小童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所以双方各自看了对方一眼便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陡然生变!
只听“嗖嗖”两声破空之响,两道身影竟毫不掩饰自身气息,如夜枭般掠过院墙,稳稳落在院落之中,激得地上尘土微扬。
来者是两名中年模样的男子,身着劲装,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倨傲,周身灵气波动虽刻意收敛,但以邓小童的灵觉,瞬间便感知到这二人已踏入修真境,具体而言,一人似是金丹初期,另一人则是筑基圆满。
修士求道,境界鸿沟难逾。四大境界:凡胎、修真、通天、至仙,每境又分三级。无数人终其一生,也难破凡胎,窥不得修真门径。而一旦筑基成功,凝聚金丹,炼出元婴,便已是凡人眼中的陆地神仙,寿元悠长,手段通玄。
然而,邓小童只是静静看着,脸上并无丝毫慌乱。他云霄宫五年苦修,天资与气运皆是上上之选,早已是元婴期的修士,位列修真境第三级。更何况,他乃是一名攻伐皆强的剑修!天下皆知,同境修士之争,剑修杀力往往要高看一线,足可斩杀同境的其他修士。
此时他只是心中疑惑:此二人气息驳杂,不似玄门正宗,为何会突然闯入他家?意欲何为?
那两名修士目光先是凶狠地刮过阿无,旋即,他们的视线才带着审视与警告,投向一旁安坐的邓小童。他们这些年奉命一直盯着阿无,确保其性命无虞的同时让其本性恣意生长,只是今日见这陌生青年竟能让她坐下吃饭谈话,实属异常,故特来现身震慑。
阿无在看到这二人的瞬间,她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朝邓小童的方向挪了难以察觉的一小步,瘦小的身子微微紧绷。
阿无十岁,自己记事以来便是身在北巷,三岁开始跟着别人偷摸拐骗抢,五岁开始晃荡在小镇各处。刚看这二人现身后,脑子里忽然闪过约莫两年前的一幕,她翻墙越入西巷一户人家偷吃食,在厨房被家主逮住,家主是个练家子又是个暴脾气,一两拳下去阿无直接不省人事。阿无以为自己死了,可最后又在第二个清晨醒来,因为有人暗中救下了她,那件事后阿无就更确定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跟着她,但她从不认为是好事。
邓小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依旧自若。他甚至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杯,轻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们云水镇的风气果然不俗,外人拜访,都是这般翻墙而入,甚至有些……盛气凌人了。”
那两名修士闻言,脸色一沉。他们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反应——非但不惧,反而语带奚落。那金丹修士踏前一步,语气森然:“小子,不管你从哪里来,奉劝你少管闲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有些事,也不是你该问的。安安分分,方能活得长久。”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气。
邓小童本不想大动干戈,但也不能由着他人如此登门。
“哦,是吗?那可不巧,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们应该都活得不错吧!”邓小童冷冷道。
阿无转头看向气势浑然一变的邓小童,本来她心中原有计较,比如以后摸清了他的路数就找机会毒死他,自己可以独占这栋宅子,说不定还有其他宝贝。此刻她只想双方打起来,打得越凶残越好,最好双方俱死,如此自己既摆脱了那二人跟踪还能得一笔横财。
两张符箓瞬间从邓小童袖中飞出,悬停在庭院南北两侧,庭院瞬间多出一道禁止隔绝院内外天地。
“是绝天符”院中二人以心声到,随即对视一眼,人勇却也不傻,瞬间二人有了决断,转头认个错。
“这位公子,刚才是我等唐突了,我们都是黑鼠手下,也是担忧阿无有什么闪失,事发突然,多有得罪。” 二者其一悻悻说道。
邓小童面色如常,不理会这些敷衍之词。只是心中有了一番计较,直接祭出师尊给的神符本想一举击杀二人,并抹除其痕迹,但毕竟二人最后消失是在此地,还是欠妥。自己迟早要去找那黑鼠,不如放此二人回去,到时黑鼠要是前来找自己倒也省事。今日就当告知他们以后登门记得守点规矩。
他收了收心神,缓缓开口道:“今日就当是误会了,至于阿无,你们打算如何?”
邓小童望向一旁的阿无,阿无也眼神无辜,面带乞求之色地望向他,此时她脑袋飞速运转。正当邓小童再次准备开口说话时,阿无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在邓小童身前。
“爹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会又要赶我走,抛下我不管吧,爹爹……”
阿无声泪俱下,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三位高手都傻了眼,那两位只知阿无是在襁褓中被人遗弃在北巷的,邓小童更是无语到头疼。
院中二人哪能想到此种画面,本来唐突在前,这下更怕打搅人家父女团聚,赶紧抱拳道:“既是如此,那确实是我们的担心多余了,在此别过。”
邓小童还一脸懵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二人便已经打开院中大门自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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