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老的父亲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33期“变”专题活动】

父亲今年69岁，却已有了明显的老态，这跟他常年从事体力劳动应该有很大的关系。他佝偻着腰，完全不复年轻时挺拔的腰身，连带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变了形。不过，他依然是个急性子，走路从来都是脚底生风。

年近七十的人，他不服老，不顾我们的阻拦，栽了两亩黄桃，和一块地的杏树。其余的地，也都种了玉米。如果不是干旱，他还会坚持种一茬小麦。

对我们的抗议，他嗤之以鼻：“你们就是懒！不论什么年头儿，手中有粮，心里就不慌。万一粮食涨价，你们就知道我种地的好处了！”

种了一辈子地的父亲，最看不得土地被荒废。每次回家，都能听见他数落XX不锄草不间苗，或者XX跟儿子去了城里。他说：“以后你妈去城里带孩子，我也不去。我就在家种种菜种种棒子（玉米），不打药，供你们吃。”

然而大前年，他突然咳得厉害。因为年轻时在山上采石，吸入了大量的粉尘，他有不太严重的矽肺。他自认为久病可成医，就不让老妈给我们打电话。他说我们都忙，他这又是老毛病，不急，就等放假了有时间再带他去做个检查。

等到后来高烧不退了，老妈才心急火燎地招呼我回去。我顾不得埋怨，请了假带他去医院。一番检查之后，确定是肺结核。父亲低着头认错：要知道是传染病，我就不在家耽误着了。这要是传染了你们怎么办？

医生安排住院治疗，父亲满眼惶恐。我知道，他怕花钱，还怕独自一人留在医院。我带他去对面的地下超市买生活用品，一路叮嘱他有事问医生，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隔不了三两天就会来看他。

他犹豫着问我能不能先垫付他的住院费用，等他回家取了钱再还我。对于他的这种要强，我实在是无奈，只能痛快答应。反正缴费结账都是我处理，到时候怎么报账也是我说了算。

看着父亲脸上无法掩饰的不安，我一阵心酸。父亲老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顶天立地的气魄，开始依赖他的孩子们。幸好，父母当初有远见，全力支持我们姐弟求学，现在，我们都有足够的负担能力。

安排好一切，我才有时间看手机。家庭群里，弟弟妹妹已经商量好了探望排班儿。妹妹擅长做饭，她每次去，都带上父亲最喜欢的饭菜。我听见他跟邻床的病友吹牛，语气中带了满满的骄傲。

前两天回家，因为只带了一袋子海蛎子，我就把车停在胡同口。解安全带的时候，就看见他从门口的石条上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确定是我的车牌号，他急匆匆地奔过来，步履间带了些微的蹒跚。

“你一个人回来的？”他笑问。右手从背后滑出，献宝一般递给我一只糖葫芦。“这么半天才到家呢？（糖葫芦）都快化了！”

我其实有些哭笑不得，但什么都没说。他想把我当作一个小女孩，那我就装一下小女孩又能怎样？我故作欣喜地接过来，咬下顶部最大的那个山楂，再递到他嘴边，示意他也吃一个。他却慌乱地摆手，几乎要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其实，我理解他这种不自觉的距离感。我从小跟他并不亲近，他也好像并不屑于附身与我拉近距离。我们真正的父女关系，大概始于初中时我的那次大病。后来他说，那一次，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父亲的身份，也意识到失去原来触手可及。他丢下他的土地，和正红火的生意，带着我四处求医，一路小心照顾。

之后，父亲对我的学习和生活有了更多参与，时不时偷偷找老师询问我的状况。日常也经常跟我搭话，哪怕被我冷言顶撞，他也只是笑着哼一声再转身躲开。

真正意识到父亲变老，是在我结婚后。每次回家，他都推掉手头的事务，专门候在门口，跟着我问东问西。后来有了女儿，我每次回去，都要搬家一样。他就先提了大包小包安置好，再回头跟老妈抢夺女儿。

我们要走，他就一遍一遍问“再待两天不行？”确认我要上班，必须要走，他就垮着脸，又强装欢笑，把母亲准备好的吃食一趟趟装上车，告诉我“吃完再回来拿，家里还有。”

这两年要跑天津，回家次数减少，父亲就嘟嘟囔囔数落老妈，怪她不打电话邀请我回家。老妈委屈又无奈：抽时间回来一趟吧。再不回来，你爸就要疯了！